那天晚上,谢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从贺锦堂那里听来的内容在她的脑子里乱哄哄地挤成一团,一时之间也梳理不出个头绪。
“做贺锦堂有诸多限制,言行举止都需格外谨慎,但以乌衫客的身份与你结交,却是我难得感到愉快的时候。”
“都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送去和亲却不加阻拦。”
她霍然从床上坐起身,摸着黑到一旁的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真是见了鬼了,怎么今天晚上这个觉就这么难睡?!
谢燕抚着自己的胸口,感觉一颗心在胸腔里噗通噗通跳得又猛又快。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倒是没有特别热,真是奇了怪了,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过心跳这么快的时候,这种感觉实在是陌生得紧,也不知道需不需要找个郎中看看……
这么一想,谢燕又忍不住觉得自己的念头有点好笑。
这白石县里,老百姓的口粮都马上就要成问题了,难不成还指望这里有什么医术精湛的郎中吗?!
就这样,谢燕翻来覆去依旧睡不着,最后干脆披上衣服溜出房间,到屋顶坐着吹吹风,让自己乱哄哄的脑袋能够冷静下来。
都怪贺锦堂这厮,没事那么鸡贼干什么!
那工夫自己问他既然没打算一直瞒着自己,为什么之前又藏那么严,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没什么,就是看你想方设法试探的样子很有趣,所以想逗逗你。”
有趣他大爷!自己是小狗吗?闲来无事让人逗着玩儿!
结果自己从衣服上的香味猜到了他有可能还是当年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之后,也不想再继续探究了,甚至生怕因为自己的试探惹了别人的怀疑,提起他那一张疤脸的时候也变得小心了一点。
可是真的就只有一点而已,这厮竟然就察觉到了自己打退堂鼓的心思,主动跑到自己面前来自揭面具……
忽然之间,一个之前因为一下子脑子被贺锦堂给炸乱了而忽视掉的事情,现在被冷风一吹,又冒了出来。
贺锦堂作为贺琰大将军的儿子,虽然大将军的官职不能父死子替,好歹也算是出身将门,光明正大,比许多人的名号都要响亮得多。
他家中起火,除了他与母亲侥幸活了下来,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或许会隐忍唏嘘甚至同情,但无论如何都算不得什么丢人的事。
他说那个时候因为大火也曾命悬一线,也曾被烧伤,幸而得了他师父的救治。
这些种种都很说得通,没什么不对的,只不过既然后面他的伤也被治好了,还学了一身的好本事,要模样有模样,要体魄有体魄,可是他师父叮嘱他什么?
“路上低调赶路,贴好假皮,不要多管闲事,更不要卷入任何是非,引人注意。”
这就很奇怪了。
又不是做贼,又不是被朝廷通缉的逃犯,堂堂正正的贺琰大将军之子,为什么不能以自己那出众的本来面目示人,反而要贴着一脸疤痕,被人或嫌弃或议论?
难不成……当初贺家的大火另有隐情?
又或者说,当初贺大将军和他长子的死……
谢燕有些烦躁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她本以为离开京城出来等同于“行走江湖”,结果现在看来,倒好像是掉进了更大的一团迷雾当中,让她不得不意识到,自己之前活得实在是太天真了。
就这么折腾了一宿,到了第二天一早,安睡一晚起来吃早饭的魏知易和贺锦堂在楼下看到顶着两坨黑眼圈的谢燕露面的时候,都被她给吓了一跳。
“贤弟这是……没睡好?”魏知易在外面依旧对谢燕用着男子的称呼,几天下来倒也说得越来越自然了。
他问得自然,被问到头上的谢燕可就不那么自然了。
她要怎么说?说自己没睡好是因为坐在他魏先生对面的人除了是黎州知州贺锦堂之外,还是大名鼎鼎的侠盗乌衫客?!
一旁的贺锦堂方才看着谢燕的时候,眼神里惊讶之余更多了几分努力隐藏起来的笑意,这会儿他那一脸疤又一丝不苟地盘踞在脸上,坐在那里也和平日一样的一板一眼。
“昨天夜里,她把那些袋东西都给拿去了自己房里,该不会是连夜都送出去了吧?”他目光在谢燕脸上淡淡扫过,用猜测的语气对魏知易说,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给谢燕递了个眼色。
谢燕讪笑着打了个哈哈,没有直接承认,却也没有明着否认,趁机坐下,接过贺锦堂递过来的粥和饼,埋头吃了起来。
魏知易有些惊讶:“那么多,你都送出去了?这……唉,愚兄空有一把年岁,却什么事都帮不上,真是惭愧啊!”
谢燕一想到那些米面其实都是贺锦堂送出去的,也觉得这夸奖受得有些惭愧,但又没法坦诚地解释真相,只能摆摆手把功劳冒认下来,啃了两口饼,喝几口比水浓稠不到哪里去的粥,偷眼看了看贺锦堂。
两个人目光相对,谢燕一眼就看出了贺锦堂噙着笑的嘴角,还有那双眼睛。
心跳又有一点加速的迹象,她下意识移开目光。
吃过饭三个人就离开客栈,骑马出城,在贺锦堂的带领下一路朝着禁军大营的方向赶去。
魏知易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只知道贺锦堂说时候差不多了,该去召集人手。
这一路上魏知易都愁眉不展,他知道贺锦堂做事很有章法,现在这么赶路一定是早有安排,只是前几天夜里眼见着守城门的厢军那么容易地在深夜里放运粮车进出,一下子倒让他也想不到身为知州的贺锦堂,如果连厢军都已经跟外人有了勾结,他还能够信赖谁……
谢燕倒是没有这样的担心,毕竟虎头牌之前她已经看过了,前些日子还暗自纳闷儿过,为什么贺锦堂没有在魏知易面前提起一星半点儿,现在她看明白了,这厮就是想要让魏知易先亲眼看到各处百姓的窘迫处境,危机四伏的勾结乱象,先淡了隐居避世的心思,然后再用虎头牌来给他吃一剂入仕为官的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