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燕没有吭声。
贺锦堂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心里面清楚得很,只不过那答案并不是可以说给他本人听的。
不过她也立刻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抬眼看向贺锦堂:“所以从最开始遇到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当初被你救过的那个人?”
“贴假皮的是我,又不是你,我有眼睛,你的这张脸我自然认得出。”贺锦堂笑了出来,伸手在谢燕的脑门儿上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从第一次撞见你跟两个纨绔在城郊打起来,我就把你认出来了。”
谢燕被他戳自己脑门儿的动作搞得有点不大自在,但是随即思绪就又被他提起来的那件往事给拉走。
那是她刚刚从封地被接回京城没多久,那两个不长眼的纨绔当着她的面阴阳怪气说什么灾星来了,昭德郡王和世子命不久矣,她气不过,与那两人打了一架,把两个小废物打得鼻青脸肿,大获全胜之后一抬头,刚好看到好整以暇站在树梢头看热闹的乌衫客。
她以为那是两个人的初见,没想到当初把自己从冰冷的水里拉出来,保住了性命的人竟然也是他。
谢燕看了看贺锦堂,此时此刻她的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疑问,但是却又不想开口问出来。
不知道是恰好贺锦堂想要说,还是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对她说:“当年我父兄战死沙场,之后不就家中突起大火,只有我与母亲侥幸活了下来,当时我被烧伤,奄奄一息,幸亏师父游方路过,将我带走医治。
之后多年我一直都在师父身边调养,顺便读书习武,师父还传授了我用假皮易容的手段。
十八岁那年,家中捎来书信,说母亲病重,我急忙下山赶回京城,途中经过一处,躲在树上稍作休息,结果正看到有个小姑娘被人骂做灾星却不哭不怕,竟然直接毫不留情地骂了回去,之后撞见儿童落水,更是不计前嫌地跳入水中救人,没想到她救的孩子爬上了岸,竟然对体力不支的小姑娘不加理会,径直逃走了。
虽然下山前师父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路上低调赶路,贴好假皮,不要多管闲事,更不要卷入任何是非,引人注意,我那天恰巧也才撕了假皮透气,但见死不救于心何忍,我还是选择了下水救人。
把人捞上来,没了性命之虞,我也还需严守对师父的承诺,不能卷入是非之中,所以只能将此前挂在树上的外袍给那小姑娘盖上后尽快离开。
这就是当初我为什么救了你之后却没有等你醒来再走的原因,绝不是因为忌惮你灾星的名号。
我若忌惮这些劳什子,又如何要以乌衫客之名与你结交?”
谢燕张了张嘴,这的确是一直埋在她心底的疑惑,没想到自己还没想好要不要问出来,贺锦堂就猜到了自己的心思,主动把当初的事情和盘托出了。
“那……你和我打交道那么久,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她讷讷地问。
“告诉你什么?”贺锦堂失笑,“你要我同你说,我这个江湖上有名的侠盗乌衫客,当初可是亲手把你从河水里捞出来了,你欠我个好大的人情?此非君子所为。
而且那时候,我也只是觉得你个性有趣得紧,做贺锦堂有诸多限制,言行举止都需格外谨慎,但以乌衫客的身份与你结交,却是我难得感到愉快的时候。”
谢燕有点不大自在地用手无意识地抠着床板的边缘。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这么多年,她身边的人要么是对她或明或暗地保持着距离,生怕被灾星给克着,要么是父亲和谢宁那种诚惶诚恐的态度。
因为和她打交道而感到愉快吗……?
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所以……”她忽然之间想通了另外一件事,“怪不得以我父亲向来不问朝中之事,只做富贵闲人的做派,在那个时候会忽然想到给我求个女官的官职来避免被送去和亲这样的主意,又偏巧就在那么个节骨眼儿上,还让他就刚好求到你面前,让我做了那个劳什子采访副使!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都是你在暗中插手!”
“都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贺锦堂没有否认,而是深深地看了看谢燕,“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送去和亲却不加阻拦。”
谢燕的耳垂红了,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那荣相公和修相公怎么也会在那个节骨眼儿上站出来反对送我去和亲?
荣相公是你义父……所以是你去求你义父帮忙说话的?”
贺锦堂笑着摇摇头:“这一次到黎州做知州的事,你还没有看出来吗?义父做事有义父的想法,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他老人家不是可以轻易被人左右的。”
这话谢燕倒是信,能够做到顾命大臣的人,哪有耳根子软的!
“修相公对我有教导之恩,所以我是去求了他帮忙在圣上面前劝谏。”贺锦堂继续说,“修相公做事向来有理有据,只要他肯开口,义父大多不会反对,有他们两个站出来反对,自然也就会有一众趋炎附势之徒跟着反对,圣上就更容易顺水推舟了。”
谢燕恍然大悟,怪不得她那次突然被叫去上朝的时候,散了早朝后,修文翰会用那样探究的眼神打量自己,敢情之前他是受贺锦堂的拜托,怪不得看到自己之后要好奇地打量一番。
“那……你之前不是这些都瞒得死死的,生怕被我发现吗?今日做什么又非要告诉我不可?”谢燕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贺锦堂。
贺锦堂被她这样盯着却笑了出来:“之前你是昭德郡王唯一的女儿,而与你相熟的却只是个江湖上的贼偷儿,贺锦堂与你并不认识,礼部侍郎更是与昭德郡王家的县主扯不上半点关系。
那这两重身份也好,我要做的事情也罢,就不必让你知道,徒增烦恼。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你不想去和亲,我身边又正好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帮手,我自然是要先将你骗上我的这条贼船,等你成了我的同路人,再把这些向你解释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