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同去
从重阳宫出来往西，一条小径上了坡。石阶上落着去年的叶子，踩上去软软的。他记得这条路，上回还是小时候跟师傅来送过一趟东西，走到一半就折回去了。
小径尽头是那古墓。风一过，坡下草梢贴着土伏下去。再往里去，石壁上裂着一道缝，缝里安着一扇石门。门半掩着，门轴上的苔是青的。
他在门外站住，没有直接进去。里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有了人声，脚步不快，像是从很深处一步一步出来。
门开了些。李莫愁站在门后，一只手还搭在门边上，指节发白。
他看了一眼，愣住了——半年不见，她像是又长开了。眉目舒展开，个子也高了半头。一身素色衣裳穿在身上，人比先前清亮。
她竟高了半头！他这半年关在屋里，外头的日子照旧走，倒把她催着长。
她也打量他，从上量到下，末了道：“展元你又高了。”
他应了一声。再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只剩下两三句。他不说话了。她也没催。
她侧过身让他进去，问他怎么来了。又说路这么远，隔着一个省，来一趟要走好些天，家里那些事怎么放得下？
“来之前，春耕的事都安排下去了。”他道，“这回回来看看师傅，顺便瞧瞧你！”
话说得平，像在报一件早就定下的事。
“先去师傅跟前，再来看你！”
她没接这一句，道：“师傅那边的事办完了。传了几样东西”说完自己先伸手把门推开了些，“墓里窄，别碰了头。”
里头比外头凉，一股土腥气混着灯油味。石台上一盏灯，火苗怯怯的。她给他倒了一碗水，道：“这水刚接的山泉水，煮过。干净。喝！”
碗沿缺了一小块口，摸上去硌手。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干了。
里间门后探出个小姑娘，是龙儿。她见了陆展元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问他从哪儿来，走了多少天，路上有没有下雨？
他道：“从河南来。走了十七日。头十日没下雨，后七日下了两场。”
龙儿又问：“河南的麦子熟了没有？”“还没！”
“那你为什么走了这么久？”她追问，“是不是在路上贪玩？”“路上绕了些地方。”他道，“绕得值不值，回头再说！”
他从包袱里摸出那只草蚂蚱，是当年她送的，草叶早枯了，形还在，翅膀上那道折痕也没散。他道：“路上解闷，一直带着。”
龙儿接过去端详了端详，又塞回他手里，道：“你还拿着呢”
临出门还塞给他两只烤过的麦饼，热过一回，已经硬了，硌在包袱里像两块石头。
他问她这些日子。她说去过了重阳宫，替他把话带到，丘真人听了，只点点头，说了一声知道了。说这话时她的眼睛落在灯上，没看他。
龙儿在门口探着头问：“你下次还来不来？”“来！”“那你要带什么给我？”“你想要什么？”
龙儿想了半晌也没想出来，自己先笑出了声，转身跑进里间去了，脚步声在石壁间绕了一圈就没了。
他一路上想好的话，到这时候反倒不好开口。坐了会儿，还是开了口，道：“这些日子，我心里记起些旧事来，先前从没有过的。”
她抬起眼，问：“什么旧事？”
“说不清楚。”他道，“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有些人是往后才想清楚，有些事是往后才要发生的，我先前就知道。”
如今那些东西浮上来，比从前清楚。像水退了，底下的石头露出来。
她又问：“那些事里有我么？”
“有！”
多的话他没说。她也就不问了，只把灯芯拨了拨，屋里亮了一点。
过了会儿，他还说，我梦中还有个叫陆展元的人，是没有活到后面的。
她手里那碗水搁下了，急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道，“我只知道眼下这一身，是我自己的——路是这么一步步走的。早不是梦中那个人了！”
她看了他半晌“往后不要说这样的胡话了”只道：“水凉了。”起身又添了些。
灯花响了一声，落下一点灰。
他把话头转过来，说起往西的事：梦里一处高地，石阶上积着雪，门里一片空殿，人也散了。地名唤灵鹫宫，方向对着天山，是逍遥派的老地方，剩下一处旧址。他想着去一趟。
她听着，没问那地方远不远，只问路上要不要备药。
“要备些！”他道，“止血的、退热的，各带一点。”
“几时去？”“等巩县那边的春事放下，麦子入了仓，我就动身。”他道，“不带太多人。带多了反是累赘！”
她说：“我陪你去。”他道：“西边路远，人生地不熟，山高水长的，不好走！”
她说她不认得路，可她走得动。师傅教的功夫足够了。那年她一个人从这里下过山，又一个人走回来过。
他没再多推，应了一声好。她把碗收了，端到石台里头去洗，水声在石壁上撞了一圈回来。
第二日两人回过重阳宫，向丘处机辞行。老人打量他们两眼，没多问，只嘱咐路上留心，又让道童包些干粮给他们带上。
道童追到山门口，塞过来一个布包，道：“祖师说，路上别省钱！”
他接了，掂了掂。沉！布包里还硌着两块硬东西，摸着像是饼。
出了山门，那棵老槐树底下，两人下了石阶。山下的风比山上暖，路边的野花已经开了，黄的白的，一小丛一小丛。
走到山下，路一分为二：一条往东，折回河南；一条往西，越走越荒，路头上的草都长到膝盖。
他在岔口上站了站，替她拢了拢肩上的包袱，把水囊也挪到她那边挂着，又望了望西边那条路。
她没等，先迈了脚，走的是西边那条。走出去几步，回过头来瞧他：“站着做什么？”
他跟上去了。日头正从他们前头升起来，把两道影子拉在身后，一个高些，一个矮些。
那是一条谁也没有走过的路。草里的石头是新翻出来的，翻起的湿土踩上去一路往下陷；前头既望不见人家，也望不见一缕炊烟，连一条像样的车辙都找不着，只有风从很远的西边过来，带着土腥和雪的凉气，扑在脸上刺骨。
他在前头走。她落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却合在了一处。山下的村舍落到身后去。远了。
前头那条路走得通么？他心里也没数。可他脚上没有停。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那道坡爬完了。回头再看，终南山只剩半个影子，淡得像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