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关那日，关外的梅开了三两朵。到了春耕，田里的土翻过来一层，黑得发亮，一股湿泥腥气扑到脸上。
他跟着郑先生出城，到田头走了一趟。农人扶着犁，犁尖上翻起的泥又黑又沉，压着前一行。新修的河堤往前铺过去，连绵接到闸口。
地里的人见他来了，直起腰叫一声“大人”，又低头干活。有个半大的孩子跟在后头撒种，手一扬一扬，撒得还算匀。
田埂上有个老农端着水碗过来，隔着地头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落在风里，听不真切。“喊的什么？”他问。
郑先生笑道：“喊您喝碗水。”“不喝了！”他摆手，“喝了就得站着说话。站着说话，他就得停下犁。”
老农见他摆手，也不强求，把碗搁在田埂上，隔着地头问：“东家大人，今年这堤牢不牢？”
“牢不牢，大水来了就知道！”他扬声答了回去。老农咧嘴笑了，转身又去扶犁。
郑先生在旁边报：种子分到各乡了。河堤还剩两段。学堂的名册上添了三十来个孩子。
他道：“两段，赶在头一场大水之前收口？”
“收得了。”郑先生顿了顿，又道：“石头现成，人也是现成的！”
“学堂的先生够不够？”他问道。“差两个。”郑先生道。
“差两个就再请两个！”他把袖子一甩，又道：“从县里请。束修走公账，别摊到各家头上！”
郑先生记下了，笔在纸上走得飞快。末了抬眼道：“公账上这笔，报开封的时候要不要写明？”
“写！”他道，“写得越明白越好！”
临行前一夜，他把郑先生叫到前厅，一条一条说过：河堤的头一场大水在夏，先生要在麦收前到齐，仓里的粮只动一半，另一半压着底。
他道：“家里的账照旧，郑先生拿总，石锁和沈掌柜各管一头。不必等我回来！”
郑先生应了，又问道：“这一趟去几时？”
“不好说。”他道，“也许三月，也许半年。”
郑先生没再问，把灯芯剪短了些，退了出去。灯影在墙上晃了两下，灭了。
他挑了两身换洗衣裳，带上干粮，天不亮就出了城。
往北的路他走过一回，那时还小，坐在车上看景。这一回自己骑着马，出河南界进关中。山愈往北愈高，风里渐渐有了土腥气。
路上有一夜，他歇在驿舍，夜里醒了一次。醒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些别的东西——前世的一些记忆。
那些东西来得零碎。一个很远的地方，有他记不全的路和屋，有他叫不上名字的人。连那里的日子都是另一种过法，跟这里不通。
他一想起来，另一些也跟着回来了。他记得自己从前知道“后来”那些事——这座山里住着什么人，那个姓郭的、姓黄的往后要走到哪里去，好些人最后是个什么收场。连这几座山、这几条路，他都是先知道，后来才一步步走到的。
这些从前只是模糊的一片。如今像被水泡开的纸，字迹慢慢显出来，先是零零散散，后来连成行。
唯有一样，越想越冷：他记得，那个与他同名的人，是没有活到后头的。
人死了，账就结了。可他这会儿还活着，活生生坐在这驿舍里，手脚都是热的。这怎么算？
他在驿舍里坐了很久。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忽起忽落。他把这点冷往下按——那个人是那个人！他这一世走到今天，一步一步都是自己走的，不是照谁的命走！
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个地方也有过这样的夜。那时候他也坐在灯下，想着往后的事——那里的灯，比这盏亮么？只是那里的往后里，没有这座山，也没有这些人。
天亮上路，他没再想这件事。关中道上的车马多起来，前头远远能看见终南山的影子，青灰的一长条，压在天地接缝处。
到了山门下抬头看，山还是那座山，只是比自己记着的高。山门外那棵老槐树粗了一圈，枝上刚抽出小叶。
守门的小道士认了他半日，问他从哪里来。听说他是丘真人的弟子，忙引着往里走，一路回头看他。
小道士道：“祖师在等您了。”“等我？”他脚下没停。
小道士又道：“祖师说，您这一回来，怕是要走。”
他看了那小道士一眼。小道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重阳宫里还是那股香火气，混着松木和旧经卷的味道。他在殿外整了整衣裳，把一路上的尘土拍了拍，才进后堂。
丘处机在案前坐着。见他进来，抬眼看了一眼，没先说话，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他把山下的事拣能说的说了。这几年的路，都是全真所授的路子。在豫西剿了几股匪，替几家百姓撑过事，眼下手里管着一方。
他道：“县里的田、河、学堂都要我盯着。哪一处松了，秋后就有人没饭吃！”
丘处机听着，问了两个地方的事，他都答了。丘处机没再往下问，只应了一声。
“那就好。”
他停了停，说往后还要守着那一方百姓。山里这般清修的日子，怕是回不来了。
殿里静了一息。香灰从炉沿上落下来，落得很轻。
丘处机沉默了一晌，问：“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声音不高，没有改口的意思。
老人点点头，道：“能沉得住，才走得远。你去吧。”
他应了个“是！”，起身要走，又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把腕上那点气收得更实些——师傅面前，这些一概不露！
出了重阳宫，他没往山下走。日头偏西，山里的影子长起来，殿角的铃被风碰得轻响。
他站在殿前的石阶上，转头看西边那条通往后山的小径。路上没有人。草里的石头被踩得发亮，亮到坡下去。
那条路他认得。尽头是那座古墓，墓里那个人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他把手拢进袖里，抬脚往那边去了。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殿角的铃摇得响了两声。他下了石阶，没有回头，脚下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后头。
天将暮，山里的光退到坡上去。松枝在头上轻轻晃。他走得慢，像在等谁先开口——可等的到底是谁？
转过那道坡，后头就看不见重阳宫的檐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