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终南山往西第三日，官道贴着塬根走，麦子刚返青；浅浅一层绿压在田里，路旁柳树才吐芽，枝条垂下来扫着枯草，风过处沙沙地响，那声音干得像有人在远处撕布。
她走在前头半步。他跟在后。两个人的脚步落到土路上，分不出谁快谁慢。日头爬上来，土路晒得发白。她嘴唇干得起皮。抿了抿，没吭声。
陆展元把腰间的水囊解下来递过去。她接住，喝了一口就递回来。他塞上塞子系回腰上，问她怎么不多喝两口。
李莫愁道：“喝多了路上不方便，你管得着么？”说完这句，她再不肯要了。
这女人连喝口水都要占上风。他心里笑了一声，没跟她争。
走到午时过后，前头路边有座草棚。两张矮桌摆在棚下，卖茶的老妪正往灶里添柴。柴烟在棚里浮着，呛人。
两人进去坐下。老妪端来两碗粗茶，茶面漂着碎叶。老妪拿抹布擦着桌子，一面问：“两位往哪儿去？”
李莫愁道：“往西。”陆展元添一句：“走亲戚。”
是的陆展元决定先去看看梦中的灵鹫宫再回巩县
老妪伸手往前一指：“再走四十里就是凤翔府！大城，东西齐！”
她吹开碎叶，低头喝了两口。没接话。棚外日头往西斜。土路上那层浮尘被风卷起来，贴着地皮跑出几丈就散了。
老妪蹲在灶边添柴，又道：“凤翔府城墙厚，城门底下有军士站着。生人进城要盘问！”
陆展元道：“有路引！”老妪笑了一声，露出半口牙。蹲回去添柴，不再问了。
第二日午后翻过一道土坡。塬顶上横着一线灰墙，那便是凤翔府。垛口一个挨着一个，远看像锯出来的齿。护城河在墙根下，水面灰蒙蒙的。几只水鸭子在上头划，划得慢。
城门口车马挤成一条线，挑担的、牵骡子的、赶驴的混在一处，人声、牲口叫、车轴响搅成一锅粥，谁也顾不上看谁一眼，进城的人都被日头晒得皱着眉。
门洞两边站着军士，手里拄着杆子。一个个打量进城的人。
军士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他腰间那把刀上。陆展元递过路引。军士看了两眼，摆手放人。
门洞里阴凉。脚下的青石板被车轮压出两道深辙，辙里积着昨日的雨水。
进了城，街市就闹起来。铺面一间挨着一间，幌子在风里翻。她眼睛扫过两边的铺子。脚下没停。
头一家是布铺。架上的绸、绢、细麻码得齐整。颜色多是月白、鸦青那一类素净的。
她伸手摸了一匹细绢。指尖在上头停了停，又收回来垂在身侧。伙计迎上来：“给谁做？”陆展元道：“两身！”
伙计请她挑。她指了指最贱的那一匹粗麻：“就这个！”
陆展元道：“换那匹细绢！”李莫愁道：“粗的耐走。”
陆展元道：“进城了还穿粗的？”她道：“进城给谁看？”他道：“给我看！”
她没再说，脸却偏过去了。伙计拿了软尺过来，量过肩又量臂长。嘴里报着尺寸。她站着不动，由他量。
量完，伙计把尺子往肩上一搭：“尺寸记下了，三日后取！”
陆展元道：“能不能快些？”伙计道：“快不了！前头还压着八件活，催也没用。”
出布铺往前走几步，是一家首饰铺。铺里暗，柜台上摆着一只旧木盘。盘上搁着银簪、珠花和两支玉钗。
掌柜从柜台后头抬起眼：“客官要点什么？”他在盘前站了好一会儿，末了挑出一支素银簪；没花纹，没坠子，簪身细得不像件首饰，捏在指间轻飘飘的，像是捏着一截柳枝。
掌柜道：“客官好眼力！素银！不镀金，不镶珠。戴旧了拿布一擦就亮。”
陆展元道：“多少？”掌柜伸出一根手指：“三两。”
他道：“贵了！”掌柜道：“银价摆在这儿！三两是实价，客官摸摸这分量。”
他从怀里掏出钱，数了两遍。铺在柜台上。掌柜收了钱，拿纸把簪子裹了两层。另取一只小盒装上。
出铺子时天色已晚。街上的灯笼次第点起来。风一吹，灯影在墙上一晃。
街上人反倒比白日多。她手里拎着装衣裳的布包，他怀里揣着那只簪盒。
街角有卖热汤的挑子，锅上冒着白汽。一股羊油味顺着风飘过来。他肚子叫了一声。她听见了，没笑。只把步子放慢些。
两人先回客栈。客房在二楼，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光是昏黄的。
李莫愁在屏风后头换衣裳，把头发重新挽起。插上那支素银簪。
铜镜小。她凑近了照。退开一点，再照一遍。门开了。她站到灯下，一句话不说。
他正坐在案边擦刀，布上沾着油。他愣了一息。眼睛没挪开。
李莫愁瞧见了，唇角一动：“看够了么？好看不。”
他咳了一声，起身去拨灯芯：“灯芯跳。”布重新搭回刀上。他的耳朵根却红了。
她笑了一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街上灯火正闹。
两人下楼，在街口找了家小馆。一盆羊肉汤饼，两张胡饼，一碟枣糕。
店家是个胖子，围裙上油亮。添汤时搭话：“两位打哪儿来？”陆展元道：“东边。”
店家道：“往西去？出西门走十日，连口井都见不着，去不得！”
李莫愁道：“去不得也得去！”店家看了他们两眼，添了一勺汤。没再劝。
她吃得慢，把枣糕掰成小块。慢慢往嘴里送。他先吃完，坐着等她。拿指头蘸着汤，在桌上画。
画的是往西的路。她瞟了一眼：“画得倒熟。你走过？”
他道：“没走过。梦里见过。”她放下筷子：“梦里的事也作数？”他道：“作数！”
她不再问，把最后一块枣糕吃了。
吃罢出来，街上的灯火又亮了些，檐下的灯和挑子上的灯笼连成一条线，从街这头一直拉到那头，中间夹着炭味、面香、热油下锅的滋啦声，两个人顺着人流慢慢走，谁也不急着回店。
再往前是夜市。卖枣的、卖绢花的、耍傀儡的各围一圈，说书人坐在当中拍醒木。说书人一拍醒木：“列位看官！前朝那位将军兵败之后，单人独马闯出重围——”
她站住听了几句，又往前走。绢花摊前她停了停，拿起一朵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看在眼里，没作声。走出七八步又折回去，把那朵绢花买了下来。
绢花递到她面前。她没接：“买这个做什么？”他道：“戴着好看！”
她道：“戴这个，还插簪子么？”他道：“簪子归簪子，花归花。”她低头笑了一下，接过花别在鬓边。
走到西门内街，灯火稀了。城墙的黑影压在头顶，再远是山的影子。一重叠着一重。
李莫愁站住了：“那地方，到底在哪儿？”他往西边望了一眼：“梦里是一片高地，雪压着石阶。从下往上看不到顶。”
她道：“叫什么？”陆展元道：“灵鹫宫。”停了一下，又补一句：“天山那一边，逍遥派留下的旧址。”
西边望了很久，她才开口：“有多远？”他道：“说不准。路是往西的，山高水长。走一日少一日。”
“走不到呢？”她问。他道：“走不到再说！”
她转过脸看他：“你连它还在不在，都不晓得？”陆展元道：“不晓得。”
他娘的！他自己也拿不准，那地方还剩得下什么——也许只剩一片空殿，也许连殿都塌了。塌得连地基都找不着。这一趟到底图个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可他非去不可！有些话他没说，连她也没说过。两个人朝西边看了一会儿，才动身回客栈。
回到房里，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纸，摊在案上。纸边都毛了。上面记着几下手路，还有一个地名。
李莫愁坐在对面看着，没问纸的来历。只问：“银子够不够？”
陆展元道：“够！到了那边再想法子！”她把银簪取下来，搁在桌上：“明早五更走！”他应了一声好，把灯芯剪短了些。
窗外打更的梆子响过三下。凤翔府的灯次第灭下去，只剩城楼上一星火光；梆子声过去，巷子里几声狗叫，也散了。她已经睡了，呼吸匀。簪子搁在桌上，压着那张纸的一角。
他躺着想那三个字。灵鹫宫。
等真到了那地方，他要找的到底是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