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闭关
风一日紧似一日。出河南界那几日，路上见了薄霜。薄薄一层压在车辙里。车轮碾过去，脆响跟着一路。响得人牙酸！
他揣着那只木匣往北走，不进大城。天黑就近找个驿站歇下。
驿卒提着草料过来，问添不添。他摇头道：“不必。马自己会找。”
“不添？”驿卒不信，“这匹马看着乏了！”
“乏了才要自己找。”他把缰绳往桩上一搭，“你添惯了，它就不找了。”
驿卒愣了愣，抱着草料走了。走两步还回头看！
进了巩县地界，天正阴着。河堤上还有没散尽的雾气，白茫茫贴着水面不动。远处的堤柳只剩几团灰影。到宅门外，天已擦黑。
郑先生抱着一沓单子迎出来，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把单子拢在胸前，哑着嗓子道：“回来了！”
“回来了。”他没等那单子摊开，只道，“路上乏了。明日再说。”
单子往怀里又拢了拢。郑先生应了一声，退到廊下，走两步还回头，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他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次日在前厅坐了半日，郑先生一条条报。河工的尾欠清了，渡口栈桥入了冬。七县学堂添了先生，库里粮数也对得上。报完又添一句，年底报开封的文书已经备下。
他听着，偶尔问一句，多半只应一声。手里的茶碗端起来又搁下。茶早凉透了。他也没喝上两口！
“库里的粮，够吃到几时？”他忽然问道。
郑先生翻了两页簿子，答道：“吃到新粮下来。还有富余。”
“富余多少？”他追问。
“三成。”郑先生道。
他“嗯”了一声，不再问。等报完，他把碗一推，道：“自今往后，闭门三月！”
笔停在半空。墨滴下去，在纸上洇了个黑点。
“家里的事照旧，郑先生牵头，石锁和沈掌柜分着办。”他把袖子一拂，“不必来问我！”
“三月？”郑先生抬眼，“春耕就在眼前，河堤还有两段没收口。学堂的先生也还没到齐——这些谁来办？”
“照旧办！”他起身，声音不高，“办得了我认，办砸了我也认。不来问！”
笔搁回砚台。郑先生应了。
主卧的窗纸重糊了一遍，缝都拿浆糊抹实。屋里腾空，只留一张床、一案、一盏灯。连屏风也搬了出去。
石锁抱着屏风往外走，走两步停住，回头道：“东家大人，这屋里空得慌？”
“空着好。”他道，“空了，才装得下东西。”
石锁听懂了没有？看那样子是没有。可他也不问，抱着屏风就往外挤。门框矮，他侧着身才出去，屏风角在门框上刮了一道白痕。
门一合，院里那点声响就远了。只剩窗纸上一层灰白。
第一夜他照旧静坐，运起内劲去试第三层。刻上写得明白：这一层要炼骨，先换骨理，皮肉才立得住。
才起手，周身骨骼便隐隐发胀。他咬着牙撑，撑到小半个时辰。那股酸胀从脊背一路压到四肢，压得他喘不匀。额上见汗。只好散功歇了！
躺在床上看帐顶，他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才头一夜！
往后便是日用。白日炼骨，夜里就灯研典。一夜只试一回。试完在纸上记一笔，记完吹灯。
头一层靠外物，他不动。第二层以内劲挪皮肉。他拿手背先试，慢慢往前推。皮色深浅由心。改完即刻运功复原。
骨理是一寸一寸换过来的。有回他多撑了一刻，那阵酸胀竟没把功压散，反倒顺着脊背沉下去，像沉进了骨缝里。
他试着再推。骨头里那点钝涩松了半分。
就这半分，他攥着拳在床沿上捶了一下。值！
那夜对镜，他运功改了一改。镜里那张脸成了另一个人的。眉低了半寸，颧骨平了些，下巴也窄。
这还是他自己么？他不敢多看。谁看都不是陆展元！
他在镜前坐了半刻，才散功改回原样。额上又是一层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凉得他一激灵。
炼骨小成。易容也就成了！
门缝里递进来过几回纸，都是郑先生写的要紧事。河工结了。粮入了库。七县无事。他看过，拿炭条在背面写几个字，再从门缝递回去。写得极短。最多的三个字：知道了。
送饭的多半是常菱。她把托盘搁在门槛上，从不敲门，只把前日的空碗收走。
有一回他正好散功出来透气，隔着门缝瞧见她的背影。瘦。梳着双鬟。走得极轻，像怕踩响了什么。
“灯油够不够？”他在门里问了一句。
外头静了一息，才有个极小的声音答道：“够。”
他还问什么？不问了。
三月初那一回她来，往门缝里看了一眼。见灯还亮着，脚步顿了顿，走了。那脚步在门外停了三息。三息之后，才是碗碰碗的轻响。
三个月过得比想得快。
开到那夜，他盘膝坐着，脑中那道刻印热起来，像有炭火在眉心底下煨着。热一层压一层。那层封着的东西便一层一层地松，松得极慢，又极稳。
先来的是手路。旧梦里那些零零碎碎的手法，这一回连在了一起。出手是折梅，收手是六阳。脚下暗合阴阳。气顺着经脉走，到指尖又散开。
再往深处，小无相功用哪只手起、生死符捻在哪一段，都清清楚楚。这些他从前的梦里只摸到过一角。今夜竟连成了一整片！
梦跟着来了。那地方比先前更清：一道石门，一条凿在崖上的栈道。尽头是一座空殿。殿前石阶往下伸，望不见底——底下是什么？
风从底下的山谷里上来。殿檐上悬着什么？看不清。殿前站着个背影，个子高，背着光。像在等谁。
他张口要问，人不动。风一紧，画面就散了！
醒时天将明，窗纸上一层白。
他试着抬了抬手。先前记在梦里的那套东西，此刻全在身子里。抬手像是抬手，可气已随指走。指尖一缕微劲出去，对墙上一戳，土皮簌簌落下细末。
那是六脉神剑！
他赶紧收了劲。手指垂下来。心口砰砰地跳，跳得他自己都听得见。
又坐了半晌，他才把自己摸清楚：一身武学，从大理带回来的，如今全解开了。眉心还留着一点烫。
三月期满，他推门出去。院里日头正好。墙根那几株老梅开着零星几朵，是开春了。
扫院的见他出来，扯开嗓子叫道：“大人出来了！”
他点点头，走到檐下站着。郑先生照旧抱着单子来，脚步比平日快些，袍角都掀起来了。
单子上开着春耕的种，河堤的修补也在上头。七县学堂的名册另起一页——跟三月前没什么两样。
他逐页看下去，看到末了问了一句：“先生够不够？”
“够了！”郑先生道，“还富余一个。”
“富余就留着！”他把单子递回去，“别退！”
别的没提。谁也不知道这三个月他在屋里做了什么。他也不想让人知道。北冥不露。如今多了一套六脉，更不能露！
回到全真也好，坐在巩县也好，这些东西都得按在身子里。一丝不能冒头。
下午没人的时候，他走到庭中站定，朝西看了一会儿。西边天很高。云压着远山，一层叠一层，叠到望不见的地方去。
他心里那张图上，那道石门、那条栈道、那座空殿，都在西边。梦里那个背影也站着，不动。像在等他去。
等谁？还是等他？他答不上来。
视线收回来，他从袖里摸出那沓牛皮，捏了捏，又塞回去。西边那扇门，他记住了。该往西走一趟。不是现在。迟早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