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日冷似一日，客栈院里那棵老槐的叶都落尽了。
他仍滞在山脚这座大城里，包下一间僻静客房，把窗纸糊得严严实实，白日夜里都不大出门。
山脚的市面照旧热闹：堂口照旧开张，铁厂照旧冒烟，催“北运的数”的车队，一天两趟从街口过。街上的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赶路。
峰上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站在窗后看了两回，就把窗闩上了。窗纸叫风吹得簌簌响，他把炭盆往身边挪了挪。
那沓牛皮和手册摊在桌上，一页页细细翻下去，字迹笔画古拙；这里缺一笔，那里少一画。同一个字，两处竟有两种写法，先前在山上没仔细看只看了那仇千仗誊抄的记录，现在看那牛皮原文竟然许多字和现在不同
他拿毛笔在小纸上临了几个，越临越不成样子，墨灰沾了满手。指缝里黑乎乎的，洗都洗不掉。
有些字眼熟，多看几遍能猜个大概；有些字连猜都没处猜。盯上半晌，只觉得那几道刻痕眼生，像隔着一层什么。
头两天他还想硬啃，啃到第三日才晓得——硬啃不是法子。认不得的字，得去外头找。
城里书肆不好找。他在街上转了半日，问过两个伙计，才在城门里那条街的尽头，寻着一家旧书铺。
头一个伙计把扁担往地上一杵，道：“文字介绍的字书？没听说过！你往别处问。”
第二个伙计蹲在墙根晒太阳，抬手往西一指，道：“城门里那条街，尽头有一家，旧得很！”门脸小，里头却堆得满满当当，一转脚就能碰倒一摞书。
他掸了掸袍上的灰，抬脚进去，问：“掌柜，字书有么？”
老掌柜从书堆后头抬起眼皮，道：“有。韵书也有。客官要哪一部的？”
“都要。我家里有部旧册子。认一半，猜一半。”
“识得的不必买。”老掌柜抽出一本推过来，道，“先翻这个。”
铺里字书、韵书堆成小山。他一本本抽出来翻；又翻了几部古集的解说，凡对得上的字，都在随身的小纸上记一笔。
也有当场拿不准的字。老掌柜从架子上搬下一部旧韵书，翻了大半天，才定下音来。
认不得的字攒成一纸，递过去：“这几个，念什么？义又怎么讲？”
老掌柜眯眼看半晌，道：“这个念上声，别读平了。”拿起笔在纸上描，“义在这儿，你抄下来。”
他跟着抄，抄完还在嘴里念两遍，怕记岔。老掌柜敲了敲桌面，道：“对了！就是这个音。”
“这个字眼生。”他把纸凑近，“没见过。”
老掌柜摇头道：“老朽也不认得。客官这字，打哪儿抄来的？”
“一部旧册子。牛皮刻的，家里传下来的。”
“稀罕！”老掌柜把纸还给他，道，“几日后再来，我替你翻翻。”
陆展元把纸收好，问：“掌柜可见过这样的册子？”
老掌柜眯眼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客官若肯带本来，老朽出十文钱，开开眼。”
陆展元只笑了一笑，没接这话。
日头偏西，老掌柜拨着算盘，道：“客官，要打烊了。”
陆展元把最后一张小纸折好，道：“明日再来。”
他把韵书拢到跟前，问：“掌柜，这部怎么卖？”“不卖整部。抄一页十文，一个字一个钱。”“我抄十页。”
老掌柜从架后头瞟了他一眼，道：“客官好雅的兴头，对着旧册子认字。”
“家里的旧东西，总得认全。不然夜里睡不着。”
认字的事一开头就慢：在书铺里蹲了小半日，回去又对着典看，一天下来，记下的不过十几个字，比练一趟剑还费神。
他揉了揉手腕，又把笔捡起来。
认半个月字，比练半月剑还累！他背着书往客栈走，指头让炭灰染得漆黑。
回去的路上，他一路走，一路念。念着念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裘千丈那样的人，内功平平，多半只学了头一层：外物制皮，贴面补边。那人只学了头一层，也够他吃一辈子了！
他兄弟二人本就相像，添上那一层皮，才这么容易以假乱真。
有了这个数，他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日里抄字，夜里就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对着刻痕看；认得的、猜着的都记在旁边，记不下就画个圈，等明日再去问。常常一坐就到三更。
认了半月，他也慢慢把三层串明白了：头一层靠外物——薄皮、模子、胶、收边；第二层靠内劲——皮肉往细处挪；到第三层方才动到骨上，连骨头、身高都要重铸，末了再拿一点妆收尾。
一环扣一环——最后一环，竟扣在骨头上！越往后，越是身子里的功夫。
三层串成一条线，他心里那些闷气，散了一半。
字认通了，他才敢上手试。照第二层静坐，运起内劲，先挑手背一块皮肉试手；心里定下死规矩：只试一处，不多动。
只练了几天，那处皮肉竟真能随着内劲挪动；手背的皮色也能变一变，深浅由心——比他想的快得多，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信。几天就有成？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摸出那面小镜照了照，又赶紧运功改回原样。
镜里那张脸，还是他自己的。一点没变。还好！
这张脸是他自己的，眼下一处也不能改。改了，回到全真、回到巩县，都是事。他记着这话，一回也不敢忘。
他不敢贪功，每回只改一点，改完就运功改回去，怕走岔了一时收不住；夜里练完，还要对着镜子看两遍，确认没留下什么痕迹。
到第三层就不一样了。刻上有话：“这一层要炼骨，先把骨理换过，皮肉才立得住。”
他照着运功，才一起手，浑身骨节便隐隐发胀。炼骨？他连听都没听过！这一层，光听就吓人。
再往下，那酸胀从脊背起，一层层往四肢上压，沉甸甸的，连坐着都难挨。
他撑过几回，撑不了多久便散了功。额上见汗，指头还在抖。这双手，练剑都没这么抖过！他盯着指头看。
歇一歇，他又把那几句刻痕看一遍：字字都认得了，可做起来还是难。
到了第三层，认字的那点得意，早被骨头里的酸胀磨没了。
有一夜他试着多撑了一刻，骨头里像有细针在爬；酸胀过后，又是一阵钝痛。
他咬牙又撑了一阵，到底还是散了功，扶着桌沿坐了好久，才缓过来。手心全是汗，里衣贴在背上。
骨头里的苦，比剑伤还磨人。他坐了一会儿想。
第二日他没敢再试第三层，只在院里走了几圈，抬头看天。天阴着，像是要下雪。
跑堂的来收碗，隔着门问道：“客官，夜里可要添灯油？”“搁下我自己添就行。”
跑堂的嘀咕了一句什么，端着碗走了。脚步声下了楼，院里又静下来。
峰上的事像没发生过，可匣子里那套术是真的，眼下的苦也是真的。
他也想过省些力气：挑浅的练，第三层先搁着，横竖前两层已经能用了。
省力气？绕得过去么！他问了自己一句。
可刻上说，第三层才是这门术的根；前头两层再顺，也只是皮面上的功夫。
半月下来，第二层他越练越顺，第三层却停在那里，进境慢得叫人心里发闷。窝囊！他看着自己的手背，恨恨地想。
他不甘心，又怕真把骨头练坏了，只好夜里只试一回，试完就记上一笔。一笔一笔，都记在那本小册上。
夜里他把牛皮收进木匣。扣上，压在枕边。
灯灭得早，屋里暗着，窗纸上透进一层灰白。
第三层的路还长。急也无用。这一夜又这么过去。
他翻了个身，那一册刻痕却在眼前，一页一页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