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哥,这事儿我懂,你就别管了。
走了啊!”
陈振华说完,背起那具冰冷的躯体,转身踏着积雪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一步一步踩得很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汗。
村口传来一声吆喝,陈振华弯腰抓起搁在地上的背篓,胳膊一甩把它甩上肩膀,步子迈得飞快,顺着土路往村里头赶。
咣当一声——
他前脚刚离开,院门就被人从里头拽开了。
陈洛以为是梁晓燕来接自己,转身正要张嘴,却看见一张咧到耳根的嘴,里头露出满口黄牙,正是陈老三。
陈老三一瞅见陈洛,脸立马垮了下来。
他几步窜到陈洛跟前,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委屈:“小落啊,叔以前待你不薄吧?”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陈洛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说实话,陈老三以前确实帮过他几回,虽说大多只是嘴上说说,或是给点小东西,但陈洛这人记着别人的好,谁对他怎么样,他心里都一笔一笔记得清。
“叔,你有啥事直说行不?你这眼神看得我浑身发毛。”
陈老三哼了一声:“那你说,上回我跟你讲的那事儿,你办得咋样了?别跟我说你没找着,你前段时间宰了头老虎,这事儿整个村儿谁不知道?”
嗯?
陈洛眼睛猛地瞪圆了,脑子里这才翻出记忆——陈老三之前确实托他弄一根虎鞭。
可那回他弄到手的猎物太多,虎鞭这东西又贵得吓人,他一忙活就给忘了个干净。
想到这里,陈洛脸上头一回露出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那个……老叔,这事儿真不能怪我。
那根虎鞭是别人先跟我定的,价钱也给得高,我总得让人家先满意不是?不过你放心,往后我再弄到老虎,肯定给你留一根。”
陈老三“切”
了一声:“你小子直接说卖了高价不就完了?还拿这话糊弄你老叔?”
说完,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凑到陈洛耳边,压低声音:“小落,跟叔透个底儿,那玩意儿你卖了多少钱?也好让老叔我死了这条心。”
价钱这事儿陈洛还真说不准。
当时他是把虎皮、虎骨和虎鞭捆一块儿卖了五千块,哪知道虎鞭单独值多少?不过少说也得一千五往上。
这个数,对那些一天挣两三分工分的人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陈洛沉默了几秒,才压低嗓音回了一句:“叔,我告诉你,你可别往外传。”
“你这臭小子,你老叔我是那种人吗?”
陈老三一脸受了侮辱的样子,咬着牙差点跳脚:“你说不说?不说拉倒,我还不问了。”
陈洛撇了撇嘴。
陈老三是不是那种人还用问?整个公社谁不知道陈家村的陈向标是出了名的大嘴巴,外号“大喇叭”
陈洛这人有个特点,嘴巴不严实。
但凡从他嘴里漏出去的事,一个钟头内全村都得传遍,最多两天,半个公社的人都得知道。
他压根不在乎这个。
这段日子,他在公社和县城那家百货大楼进进出出,买的东西堆了一屋子,街坊邻居看在眼里,有人开始琢磨着跟他开口借钱了。
陈洛活了七八十年,借钱容易要钱难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这辈子不管是上回还是这回,他只认一条规矩:救急不救穷。
村里谁家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儿,找上门来他绝不会让人空着手走;可要是谁想空手套白狼、蹭他几口饭吃,那他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他本来还盘算着啥时候去村里哭诉几声、装装穷,没成想陈老三自己撞枪口上了。
这么现成的 ** 不用,除非他脑子有坑。
“别人问起来我藏着掖着,老叔你找我打听,我哪能不说?”
陈洛悄悄环顾一圈,眼尖地扫过草垛和屋檐,确认周围没人影后,才凑到陈老三耳朵边,压低嗓子说,“那根虎鞭,我卖了整整两百块。”
“啥?两百块?这是抢钱吧!”
陈老三一听这话,嗓子眼儿里直接蹦出一连串惊叫,脸上那颜色跟调色盘似的,红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找陈洛帮忙那会儿,心里盘算着花个三五块钱弄根虎鞭打打牙祭,谁知道这玩意儿能卖出两百?这一下,哪怕他脸皮再厚,也忍不住臊得慌,看着陈洛的目光开始躲躲闪闪。
可没过几秒,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脑袋里念头又活泛起来:虎鞭没弄到手,要是能从陈洛那儿借点钱,去公社买点男人用的补药,似乎也不错?
话还没出口,陈洛就朝他点了点头,跟着叹了口气:“不过老叔你也晓得,我刚从那边搬过来,家里头那是缺东少西的。
前阵子添了不少家当,卖虎鞭那点钱快花光了,要不然今天我说啥也不会往山里头跑啊。”
话音才落,陈老三嗓子眼里的话硬生生卡在半路,吐不出也咽不下,整张老脸憋得比猴屁股还红。
陈洛强忍住嘴边的笑意,看着陈老三脸上那忽明忽暗的神色,问:“老叔,你咋了?”
“没……没事儿。
那个……小落啊,虎鞭你卖了归卖了,可答应老叔的事可不能不算数。
你放心,等你再弄到一根,给我留一丁点儿就成,我拿来泡酒喝。”
陈老三憋了半天,总算挤出这句话。
“成,到时候肯定给老叔你留着。”
陈老三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那我先走了,你进山忙活一天也累够呛,赶紧回去歇着吧。”
陈老三撂下话,转身就走,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迈得又稳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朝村口挪。
他那满脸的失望,比村东头枯掉的老槐树皮还皱。
陈洛站在原地,盯着那背影一直走出二三十步远,才打算回头。
可他刚拧过身子,院门里就甩出一串清亮的笑声,像把碎银子撒进了风里。
梁晓燕蹦跳着贴过来,又笑又恼地挽住他的胳膊:“你瞧你把三叔逗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陈洛抬手刮了下她的鼻梁:“往后你也得这样。
再说了,那个理儿你懂——钱不能摆在明面上。
要是人人都晓得咱家有余粮,今天这个借明天那个要,你给还是不给?有借有还的还好说,就怕借出去就打了水漂,到时候连讲理的地方都不好找。”
梁晓燕轻轻应了一声。
她脑子里飞快翻了一遍,回想自己这阵子有没有哪里露了马脚。
想了一圈,心里才踏实下来——她一向省吃俭用惯了,村里人虽有人嘀咕老陈家日子缓过来了,可谁也说不上到底有多少底子。
两口子进了院子。
陈洛眼光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庭院,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咦?丫头呢?”
“今儿跟着白老师待了一整天,三个娃都在屋里写功课呢。
彤彤也跟着瞎掺和,抱着笔和本子在那儿画画。”
梁晓燕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衣角。
陈洛哦了一声,跟着又追问:“她们学得怎么样?”
梁晓燕哪会不知道自家男人在等什么,脸一偏,拿额头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都好着呢。
白老师一直夸她们脑子灵光,这下你安心了吧?”
“那可不,今天高低得整两口。”
陈洛眼里闪着光,像是忽然来了兴致,“媳妇儿,拣几个硬菜弄出来,咱俩好好乐乐?”
他这话是临时起意,可心里也着实想找个由头热一热。
庆祝他重新活过来,把手底下的妻女拽出那条死路;庆祝他扔掉过去那些烂账,踩着新日子往前走;庆祝他总算能把这娘儿俩塞进安稳窝里;更庆祝陈向东那一家子,到底遭了该遭的报应……
梁晓燕看着自家男人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透出的兴头,也跟着乐呵起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你回屋歇着吧,我这会儿就去灶房。
家里东西还算齐全,我多弄几样菜。”
陈洛两口子为了晚上那顿饭忙活起来的时候,大队部那边也热闹了。
陈振华背着那具 ** ,终于跌跌撞撞地挨到了门口。
他刚迈过门槛,嗓子就扯开了:“向前叔!四爷爷!快出来看呐!”
话音还没落地,屋子里呼啦啦涌出一群人。
陈向前跑在最前头,可眼看着就要冲到陈振华跟前时,脚下突然钉住了一般,眼睛瞪得老圆,死死地盯着他身后:“你个混账东西,背个死人回来做什么?”
陈振华直接把那身子往地上一撂,自个儿一屁股坐到台阶上,呼哧呼哧喘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挤出话来:“这是我跟落哥进山撞上的。
叫过山峰咬了。”
村里干部们正围着说话,一个身影突然从门口冲了进来,是个女人,跑得头发都散了,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二哥!快去看看!外头来了好些人,汽车一排排的,可气派了!”
陈向前正捏着眉心犯愁,被这一嗓子喊得愣住。
他抬头,看见自家弟媳张桂兰扶着门框喘气,脸上全是汗。
干部们面面相觑。
没接到任何通知说要来人,难道是上面搞突击?陈向前脑子里闪过这念头,立刻朝一旁站着的民兵队长挥了挥手:“陈野,你带两个人,把那东西弄走,别冲撞了客人。”
“明白。”
陈野二话不说,弯腰扛起地上的布卷,转身就朝大队部后头的巷子跑。
几步路的事儿,他连帮手都没等。
这时,陈孝连皱着眉头凑到张桂兰跟前:“向民家的,你倒是说清楚,到底是谁来了?”
张桂兰顺了顺气,咽了口唾沫:“我也没看清,反正车是好车,四五辆呢,现在估计快到大门口了。”
话音刚落,大队外面的土路上就传来引擎声。
四辆黑色小汽车陆续停下,车门打开的声音接二连三。
先跳下来的是县治安处的张华强,接着是县局的魏田,然后是公社书记林建安,还有公社治安办主任常军。
最后从后头那辆车里钻出来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胳膊底下夹着个黑皮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还跟着六个穿制服的公安。
陈振华一眼瞧见那个年轻人,嘴巴张开又闭上,愣了两秒,脱口道:“你……你不是……”
“振华!”
陈向前瞪了他一眼,把话头截住,快步迎上前去,脸上堆起笑:“林书记,你们这下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啥都没准备,这要是招待不周,可丢我们村的脸了。”
林建安乐呵呵地摆手,刚想开口解释,那个年轻人却已经绕过他,径直走到陈振华面前,眼睛亮了一下:“我记得你,你是跟在陈洛兄弟身边的人吧?”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大队干部愣在原地,连正要介绍人的林建安也闭了嘴。
陈向前看了看年轻人,又扭头看林建安,压低声音问:“书记,这到底唱的哪出?”
林建安苦笑一下,摇摇头:“我哪知道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人是从港岛那边过来的,说是寻根的,可这怎么倒先认上人了?”
魏田从门廊的阴影里踏出来时,嘴角挂着笑意。
他抬手朝那个站在泥地中间的男人指了指:“这位是陈村长吧?我是县局的魏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