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这位是从港岛回来寻根的闫晓天先生,前些天跟陈洛同志见过面,处得还不错。”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闫晓天猛地回过神,一把攥住陈向前的手掌。
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目光在对方脸上扫了一圈:“村长,先前瞧见熟人太高兴了,说话冲了点,您别往心里去。”
陈向前的指节微微发颤。
港岛来的?他脑子里转了个弯——眼下还没人提改开的事,外头来的东西、外面的人,在村里人眼里都是金贵的。
难怪县局的局长亲自陪着,这可是海外的人啊。
几个大队干部面面相觑。
会计陈向梁最先动了脚步,他几步凑到陈振华跟前,压低声音说:“傻站着干嘛?刚才魏局不是说了吗,那位闫先生跟小落关系好。
你赶紧去把小落叫来,有个熟人在场,啥事都好办。”
陈振华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嘴里应着“哎,我这就去”
,身子已经转了过去。
他连跟闫晓天打招呼都没顾上,踩着泥地就蹿了出去。
大队部那边被闫晓天的出现搅得乱糟糟时,陈洛家的院子里正冒着热气。
小英蹲在水盆边,手指在水里翻动着菜叶,小玲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把择好的菜码进竹篮。
欣欣抱着一捆柴火从墙根那边走过来,脚步重得踩出一个个浅坑。
最小的彤彤拽着小英的衣角,被她甩开后又去扯小玲的袖子,惹得两个姐姐瞪圆了眼想抓她打屁股。
厨房里,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闷响。
梁晓燕的手腕翻动着,把肉片切成均匀的薄片。
陈洛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刷子在水盆里搅动,水声哗啦啦响。
早先背回来那具 ** 的事,已经被他扔到了脑后。
这会儿就算天王老子来敲门,他也不打算搭理。
他正准备露一手,让妻女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好味道,院子外头突然传来陈振华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哥!哥你快出来!出大事了!”
陈洛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
难道那具 ** 有麻烦?
他扯下腰间的围裙,转身朝梁晓燕说:“媳妇,我去瞧瞧,你先忙着。”
“去吧,华子喊得这么急,肯定不是小事。”
陈洛低头在她脸颊上啄了一口,在她假装恼怒的眼神里跑出了厨房。
院子里,陈振华靠在门墙上,胸口起伏着,像刚跑完十里地。
见到陈洛出来,他步子一晃就走过去,伸手攥住陈洛的手腕:“快走,大队那边都炸了。”
陈洛把手抽回来的动作带了几分不耐烦,甩开之后顺势往对方后脑勺拍了一记:“你把话说利索!什么事能急成这样?向前叔在村部蹲着,天塌了也有他顶着。”
陈振华叹了口气,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哥,这事儿向前叔兜不住。”
“你到底说不说?”
见陈洛眉头拧起来,陈振华赶紧举起双手:“说!我说!嘿嘿,其实也不算大事儿——就上次咱去县城,那个叫闫晓天的,你还有印象没?”
“记得,怎么?”
陈洛胸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只要不是那具 ** 出岔子,别的都好说。
“他上咱村来了,县局的局长和治安处处长一块儿跟来的,连公社书记和治安办主任都到了。
向阳叔让我来喊你。”
“什么?”
陈洛脚下一顿,声音拔高了半截,“闫晓天来陈家村?”
他脑子里翻了一下前世的记忆——那个人压根没踏进过这片地界。
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上辈子闫晓天没见过他,对内陆人生地不熟,接完港岛那通电话就撤了。
这一回,是自己把那根百年老山参摆到了他面前,才把人钉在这儿没走。
“哥,走不走?去晚了向阳叔非抽我不可,回头再跟我爹告一状,我可就惨了。”
陈振华那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声音里带了点哭腔,把陈洛从沉思里拽了出来。
陈洛瞪了他一眼:“瞧你这点出息,走啊,站着发什么呆?”
说完扭头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媳妇儿,晚上多焖些米,搞不好有人来吃饭。”
“哎,知道了,你先去吧。”
梁晓燕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干脆利索,连问都没问来的是谁。
陈振华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心里直痒痒——他做梦都想娶个跟晓燕嫂子一样利索又体面的媳妇儿,可惜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瞥见陈洛已经走出去十来步,陈振华赶紧朝厨房那头喊了一嗓子算是打过招呼,撒腿就追了上去。
大队部的灯还亮着,一群干部折腾了大半天才算把来龙去脉捋清楚。
可这会儿他们看向闫晓天的眼神,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古怪。
沉默了好一阵,陈向前才试探着开口:“闫先生,您这趟来我们这地方——不是,来我们村,是因为你们家祖上那点事儿?”
闫晓天点了点头,嘴角挂着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村长,您翻翻这本族谱,看有没有眼熟的?”
“那我爷爷真是……?”
闫晓天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变了调,明显带着港岛人学不地道的那种东北尾音。
他出生那年,父亲已经在维多利亚港那头扎下了根,手里攥着几家商铺,身后还跟着一帮从前光头军退下来的老兵,在整个港岛地面上几乎没有摆不平的事。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挂着温和的笑,跟谁说话都不急不躁,警署里那些穿制服的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闫先生”
报纸上隔三差五刊登父亲参加慈善晚宴的照片,旁边的介绍总少不了一句“太平绅士”
他始终以为,自己骨子里的那种克制和体面,都是从父亲身上继承来的。
可现在,陈孝连手里那本泛黄的族谱,像一把生锈的刀,把他从小到大的认知剖开了一个口子。
陈洛站在门口,听着那个“**”
字从闫晓天嘴里迸出来,只觉得满屋子空气都凝固了。
他看见闫晓天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那股兴奋劲儿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四爷爷,您再仔细瞅瞅?”
陈洛往前迈了一步,试图从陈孝连手里把那本破旧的线装书接过来,好亲自确认一二。
陈孝连却把族谱往怀里拢了拢,伸出粗糙的手指,点着上面的一个名字:“陈善君,光绪二十三年生人,在咱们这片山里当过六年胡子。
后来关东军和俄国人在边境上掐起来,他被炮火撵得没处躲,就让当时的东北军招安了。
从那以后,这个人就像泥牛入海,再也没人见过他。
他老家到底在哪个屯子,连我爹那一辈儿都说不清楚。”
说完,他把族谱翻过来,指给闫晓天看背页夹着的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只能隐约看出几个歪歪扭扭的笔画:永吉县,三道沟。
闫晓天盯着那行字,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天哥,你先别急。”
陈洛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能感觉到他肩头那块肌肉绷得跟铁板似的,“这地名对得上不?”
“我……我爸跟我说过,我爷爷生前念叨过好几回‘三道沟’仨字,说那地方有他欠下的债,死前嘱咐我爸,一定得替他还上。”
闫晓天的声音沙哑了,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可我从来没想过,他那债……”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但屋子里所有人都明白他心里那点弯弯绕绕。
陈向前站在门口,手里烟卷都烧到滤嘴了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烫了手才“嘶”
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老四叔,这陈善君……后来就没回来过?”
“回来?他敢回来?”
陈孝连把族谱合上,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当年他在这一带劫过好几户财主,有一家姓王的老财主让他手底下的人逼得上了吊,家里剩下孤儿寡母,后来全靠屯子里的人接济才活下来。
要是有人知道他后人找回来,这事儿怕是不好办。”
闫晓天听到这话,脸色刷一下白了,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个干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家姓王的人,后来怎样了?”
“人都没了。”
陈孝连摇摇头,叹了口气,“ ** 那会儿,家里没粮,一家七口人饿死了五个,活下来俩,一个嫁到了关里,再也没消息,另一个后来去当兵,死在了 ** 前线上。”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老挂钟的齿轮在咯吱作响。
陈振华站在陈洛身后,手里提着刚在集市上买的一条草鱼,鱼尾巴还在滴水,地上已经洇出一小片水渍。
最后还是陈洛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四爷爷,这事儿先放在这儿,天哥大老远从港岛过来,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回去。
我那锅里还炖着酸菜,一会儿让他上我那吃顿便饭,有啥话,吃饱了再说。”
陈孝连的话,他不觉得有假。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没必要编故事来诓他——他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个港岛同胞的身份,实在不值得费这心思。
再说了,身后站着县治安处的人、县局局长、还有公社书记,陈孝连就算借他三个胆子,也不敢当着这几个人的面乱说他的出身。
闫晓天最后一句话落地,满屋子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魏田和张华强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两个根正苗红的老党员,十几二十天的工夫,鞍前马后跟在一个胡子后代的身后转悠。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他们的脊梁骨怕是都得被人戳断。
陈孝连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话说得太含糊。
他赶紧补了一句:“怪我,没说清楚。
陈善君虽然是那时候在这一片活动的胡子,但他没欺压过老百姓,也不仗势欺人,他盯上的目标,基本上都是毛子和倭奴。
严格说起来,算是绿林道上的人。
后来他还跟着张大帅打过几次对倭的仗。
总之,他背着胡子的名头不假,但在这周边,口碑一直不差。”
这番话说完,屋里的人才算缓过气来。
魏田和张华强的脸色也总算没那么难看了。
闫晓天整个人像泄了劲似的,刚才那一瞬间,后背全是冷汗。
他爷爷要真是个烧杀抢掠的 ** ,他真没脸再待下去,往后这地方他恐怕都不会再踏进来。
陈洛看出来他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转头看向陈孝连:“四爷爷,那您记不记得天哥他爷爷是啥时候到这边来的?”
“记不太清了。
他在这一带活动那会儿,我才六七岁,等到我十岁那年,他就跟着入关了,从那以后就再没音讯了。”
陈孝连顿了顿,又说了下去,“不过我以前听人提过一嘴,说他应该是从关内来的。
具体是关内什么地方,现在恐怕没人知道了。”
闫晓天的表情暗了暗,接过族谱,站起身朝陈孝连微微弯了下腰:“老支书,多谢您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