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视线,盯着陈振华:“你确定?”
陈振华点头:“差不离。
是我老子跟人唠嗑时说的。
你还记得隔壁寡妇屯那个余大山不?他就是在山子坳废的。
他自己亲口讲的,当天运气好撞上一株百年的,刚伸手,就被一条红狼子扑上来咬了。”
余大山。
十年前他们公社最厉害的那个猎手,单手能拽翻一头野猪。
从山子坳出来后,左腿瘸了,右手掌心到大半个手掌被什么东西啃没了,从此再也摸不了弓。
余大山那媳妇儿,跟他在一块儿才半年出头就溜了,他儿子长大后也搬出去不回头。
如今村里头那几个侄子轮着给他端饭,这才让他勉强没饿死。
“这么说,当年余大山没把那根老山参拔走?”
“肯定没拔。
要是他有那东西,家里至于混成这副德行?”
“也对……”
陈洛和陈振华聊了会儿闲话,便打发他下山去。
今天喊陈振华过来,一来是上回答应过带他进林子转转,二来也是想在野外撞撞运气,找找自个儿想要的东西。
可山子坳那地方——他虽没踏进去过,听人提的次数倒不少。
他自己倒是不怕,可陈振华去不得。
他没把握在那边护住陈振华周全,而陈振华又是老蔫儿叔唯一的儿子,连媳妇儿都没娶,要出了事,老蔫儿叔那家就算散了。
一个人往深山里钻,陈洛的步子快得多。
才过半个多钟头,他已经在林子深处穿过了将近三公里,离山子坳也就剩一公里不到了。
怕在林子里转晕了方向,他每过一棵树都用刀刻个记号。
可这速度跑下来,饶是陈洛那身子骨也觉着腿肚子发酸。
又往前挨了几百米,他找到一棵两个人合抱才搂得过来的大树,仔细瞅了一圈,才一屁股坐下,后背靠着树喘口气。
他刚摸出一张葱花饼想垫垫肚子,猛然间,不远的地方炸开一声嚎叫,那声音尖得他耳膜都嗡嗡响。
陈洛登时顾不上吃,把饼子三把两下塞回怀里,转身麻溜儿地攀上身后那棵大树。
幸好是冬天,虽说这一带的常青树不少,可林子里的视野比夏天敞亮多了。
站上粗树枝,他能清清楚楚看见百来米开外,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跌跌撞撞地跑,身后一股小臂粗的玩意儿紧咬着他不放。
陈洛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抬手架枪。
可那追人的东西蹿得太快,加上隔得远,中间还挡着密密匝匝的荆棘和树干,他怎么也瞄不准。
“操!”
他骂了一声,把枪甩到背后,翻身跳下树,迈开腿就往那男人的方向冲过去。
这点距离,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跑得几乎要撕裂肺叶,肾上腺素把血液泵得像掺了沙子般滚烫。
三十米,二十米,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一条体长绝对超过四米的过山峰正悬在那人头顶,叉状的舌头几乎要戳进对方的眼眶。
陈洛的指尖在扳机上微微发颤。
这玩意比黑瞎子难缠十倍,山里人宁可绕三天路也不愿跟它打照面。
** 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铁锈色的冷光,它缓缓低下脑袋,往男人僵硬的腹部底下钻去。
他不认识那个脸已经紫得发黑的人。
按常理,这人被咬的时间不短了,血液里的 ** 早就流遍全身,现在怕是连心跳都没了。
陈洛本该转身走人,为个素不相识的送命货赔上自己——不值当。
可那条过山峰的举动不对劲。
蛇不吃死人,按理说它该溜了,可这畜生不但没走,反而像是拿脑袋在找什么东西似的,往男人肚子底下拱。
陈洛脑子里忽然跳出个荒唐的念头:该不是这人拿了过山峰的什么玩意,才被追着咬死的?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像根钩子似的拽着他的腿。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直觉救过他的命。
他把枪口重新压低,对准蛇的七寸,但那条过山峰的身体紧贴着人的肚子,一 ** 铁定连人带蛇都给轰烂。
等吧。
反正死人不急。
表盘上的分针慢吞吞地挪。
露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山风送来血腥味和蛇身上那股子阴凉的腥气。
三十分钟里,陈洛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搁得发僵,那条蛇的脑袋始终埋在男人腹下,偶尔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终于,三角形的蛇头从 ** 下面抽了出来。
陈洛调整枪口的动作干净得像刀切豆腐,扳机扣下去的瞬间几乎没有犹豫。
闷响在山谷里炸开,蛇的脑袋碎成一片血雾,四米长的躯体在死者身上剧烈弹跳,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鞭子。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个小时,等到那截躯体彻底冷透,才拿枪管拨了拨蛇身,确认它连神经反射都没了。
蹲下身把男人翻过来时,晨光打在那张灰败的脸上——四十多岁的年纪,身上打着补丁的衣裳料子却都是好货色。
陈洛皱起眉头,判断这多半是哪个公社下放的改造分子,只是想不通这人怎么胆敢独自钻进这种深山。
林子外头那些野兔野鸡虽然不算成群结队,但隔三差五总能碰上一两只,够让嘴里没油水的人开顿荤。
陈洛叹了口气,使劲摇了摇头,弯下腰把那男人的身子往肩上一搭,准备先拖到近处搁着,再看看能不能把人弄出去——最不济也得找到他家里人,让死者入土才算完事。
可当他刚把人扛起来,后背那儿突然硌得慌,像是男人胸口衣服底下硬邦邦地顶着个什么东西。
他愣了一愣,赶紧把人重新放倒在地,一把扯开前襟。
一团红布裹着的东西就那么露了出来,形状鼓鼓囊囊的。
陈洛的呼吸登时紧了,嘴里压低声音念叨了一句:“不会吧,难不成是野山参?”
说完,他已经把那包裹拽了出来,三两下剥开红布。
等看清里面的东西,他原来就急促的喘气声又粗重了几分。
只消一眼,他就敢断定手里这根山参绝对过了百年——那芦头上密密麻麻的芦碗,一层叠着一层,数都数不清楚。
盯着这老参,陈洛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眼神空空荡荡地 ** 。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要东奔西跑、吃尽苦头才能弄到百年老参的打算,结果倒好,有人替他把这苦路走了,让他白白捡了个现成便宜。
他忍不住自己笑了一声:“难道说,我身上还真带了点天命之子的运气?”
重生这种事都让他摊上了,对这些玄乎的玩意儿他虽说谈不上信,但也没像上辈子那样嗤之以鼻。
既然如此,更没法把这男人的尸身扔在密林里不管了——就算没这份人情,他也打算想办法把人弄出去,更何况现在手头还握着这根参。
把野山参仔仔细细裹好塞进怀里,陈洛再次弯腰,把男人重新背到背上。
感受着那已经冻得没有一丝热气的躯体,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兄弟啊,我都不知道该夸你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了。
至于你找到的这根老山参,就当我送你下山的路费了,你大概没啥意见吧?”
等了片刻,没听到任何回应,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神色安然的笑容,背着尸身顺着下山的小路快步跑了起来。
有句话说得实在,上山容易下山难。
更何况肩膀上还压着一具已经僵硬的身体,等陈洛从树林边缘钻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耗掉了将近三个钟头。
可他万万没想到,出了林子抬眼一看,本该待在家里的陈振华,这会儿正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捧着一张葱油饼啃得满嘴都是油光。
这家伙身旁的背篓里,那些猎物还原封不动地躺着——敢情他刚才根本没回家?
陈振华听到动静,扭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雪地反射的日光晃得人眼睛发疼,陈振华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看见陈洛还活着,紧绷的下颌线瞬间松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轻快。
他随手把葱油饼塞进衣兜,两只手掌在积雪里胡乱搓了两下,蹭掉粘在上头的油渍和碎屑,拔腿就往那个方向跑。
跑到半程,陈振华的脚步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雪地里。
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陈洛背上的东西——那分明是个男人的轮廓,脑袋耷拉在陈洛的肩膀边,两条胳膊垂下来,随着走路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哥,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陈振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愕,“怎么还捎了个活物……不对,这人是咋回事?”
陈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半道上碰见的。
被过山峰咬了一口,喉管都撕开了,救不回来。
我想着总不能让他在山里喂了野牲口,就背出来了。
到了村里找人问问,看谁家认得,好歹让人家入土为安。”
陈振华听完没吭声,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哥这人向来是这样,遇到这种事不可能袖手旁观,换了他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行,我知道了。”
陈振华嘀咕了一句,三两步凑到陈洛身边,伸手就去够那具 ** 的肩膀,“哥,你这一路少说也背了四五里地,剩下的我来吧,你歇口气。”
“滚一边去。”
陈洛抬脚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背死人是什么好事儿?我自己来,你别沾这个晦气。”
“哥,哥,我的亲哥哎,什么晦气不晦气的,咱大老爷们谁讲究这些?”
陈振华嚷嚷着,手没缩回去,反而直接往上抓,想要把人从陈洛背上抢过来。
陈洛侧身一闪,又往左边滑了一步,躲开陈振华伸过来的爪子。
他刚要开口骂两句,却发现陈振华突然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身形。
“华子?你撞邪了?”
陈振华打了个哆嗦,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人猛地惊醒,使劲晃了两下脑袋,皱着眉头说:“啊?没、没事。
哥,咱先回家吧。”
啪的一声脆响,陈洛的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能不能别老是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
陈振华连连点头,等陈洛转身继续往前走,他才快步跟上去。
可他的目光始终黏在那具 ** 的脸上,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怎么可能……肯定是我看花眼了,对,绝对是我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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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像揣了块石头,两人刚走到山脚那排院子跟前,陈振华就一把将陈洛背上的 ** 抢了过去。
“哥,我把人送到大队部去,你累一天了,赶紧进屋歇着。”
陈洛本来不想让他碰这东西,可陈振华动作太快,已经把人结结实实地驮在了自己背上。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前面那段路他一个人在密林里钻了好几个钟头,回来又背着个百十来斤的身子走了将近十里地,脚底板磨得生疼,腰也快直不起来了。
就算心里再多不情愿,他也得承认,这会儿确实撑不住了。
“也行。
你直接找向前叔,让他联系公社那边的治安队,查查附近几个村子还有别的公社有没有走丢的人,看看谁家来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