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了眨眼,脸上那层薄薄的胭脂被汗水冲出一道痕迹。
她记得梁晓燕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个在巷子口被婆婆骂得抬不起头、只会缩着脖子走的女人,今天居然敢摔门。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脑海里浮现出陈洛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却只让她后背发凉。
她不敢砸门,只能扑上去,手掌拍在木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晓燕儿,你听我说,小落也在吧?我求你们了——”
声音穿过院子,钻进饭桌旁几个孩子的耳朵里。
小英放下筷子,看了眼三个妹妹,压低声音说:“爸,碗放那儿就行,等会儿我来。”
小玲咧开嘴笑了笑,眼睛却瞟向门口,嘴唇抿得发白。
陈洛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他刚迈出两步,梁晓燕跨进门,脸上还带着潮红,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当家的,别管他们家的事。”
陈洛愣了下,随即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肩膀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她又说什么了?气成这样。”
梁晓燕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昨天陈墨那个畜生去举报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嘴里的唾沫星子溅到陈洛下颌上。
陈洛怔了两秒,嘴角却慢慢弯出一个弧度,嗤了一声:“白老师那事吧?不过咱们没等来治安队,她倒先堵上门了——这么说,陈墨和陈道两兄弟都被抓了?”
梁晓燕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补了一句:“她让你去治安大队把人领出来。”
陈洛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的笑,舌尖顶住上颚,把那句脏话咽了回去。
院门口那动静刚落,陈洛脑子里已经把这事儿丢到一边去了。
陈墨那小子这回算是把自己埋了还不够,看架势,干脆把整家人都拖下水。
林殊芳这时候跑过来求情,怕是治安大队那边摸不准风向,拿她当探路的石子使唤。
毕竟眼下他不光是挂着那枚组织批下来的二等功勋章,还跟白教授两口子搭上了线。
那对老夫妻以前什么分量?别说他们这个小县城,就算是市里,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的斤两。
至于让他去治安大队把陈道领出来?呸,做 ** 春秋大梦!要不是手里还缺实打实的证据,身份卡着不好发作,他早放两挂鞭炮庆祝了。
他轻轻拍了拍媳妇儿的后背,松开手,笑了笑:“行了,别上火,我去把她打发走。
老在咱家门口哭丧似的,太招晦气。”
梁晓燕点了点头:“那我回屋了,你快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
陈洛头也没回,摆摆手,径直走到大门口,一把拉开铁门。
下一秒,一只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糙手就朝他脸上招呼过来。
他眼疾手快,抬手攥住那只手腕,猛地一推,把人甩了出去,沉声喝道:“林殊芳, ** 找死是不是?”
林殊芳脸上掠过一抹心虚,可一想到自家男人还在里头关着,硬是咬着牙堆出笑脸:“小落,姐也不是故意的,刚才就是……哎呀,你别跟我这个没见识的娘们计较,姐给你道歉,对,道歉。”
“道歉?”
陈洛挑了挑眉,“成,刚才那一巴掌的事我不跟你算账。
现在,你可以滚了。”
这话一撂,林殊芳当场急了,抢前两步,膝盖一弯,直愣愣就要往地上跪——
陈洛趁她还没挨着地,转身砰的一声把大门关严了。
等了两三秒,门外一点动静没有。
他心里门儿清,扭头隔着门缝瞅了一眼,果然瞧见林殊芳半蹲不蹲地僵在那儿,姿势滑稽得很。
“哟,怎么不跪了?”
陈洛乐了,“我刚关门就是怕你这晦气冲撞家里人,省得待会儿你跪下去麻烦。
现在好了,我不拦了,你继续啊。”
林殊芳原本也就是装装样子。
过去十来年她怎么拿捏陈洛的,她自个儿心里有数。
在她眼里,陈洛现在是出息了,可骨子里还是那个窝囊废——让她给陈洛下跪?做什么白日梦!
可她万万没料到,这狗东西根本不按套路来。
只是脑子里闪过陈道在治安大队蹲着的画面,林殊芳脸色一沉,闭上眼,扑通一声,膝盖硬生生磕在了水泥地上。
林殊芳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又尖又碎:“小落,嫂子真没招了——你哥和你那几个舅舅全让人带走了,我活不下去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一回行不行?”
她哭诉的间隙,陈洛眼睛却亮了。
他原本以为陈墨只抓了陈道一个,没想到连林家舅舅们也被一锅端了?这简直是白捡的好消息。
林殊芳说完话,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回应。
她抬起脸,正对上陈洛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心里最后绷着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陈洛走到她面前,步子不紧不慢,声音却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讲完了?讲完了就滚。”
他停了一瞬,目光压在她眼眶上,一字一顿地补了一句:“再让我听见你在我们家人面前喊什么嫂子,我直接弄死你。”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林殊芳脑子里猛地闪过断亲那天陈洛疯子一样的脸,腿肚子一软,连陈道的死活都顾不上,爬起来就跑。
她打算去公社找亲姐混一阵子。
家里还有几十块存款,自己再找个零活干,等猫冬结束多挣点工分,反正饿不死。
陈洛看着那个背影,嘴里发出一声轻嗤。
这时候,梁晓燕拉开大门走了出来,看见院子里只有自己男人一个人,松了口气问:“她走了?”
陈洛笑了笑:“我不帮她,她能不走?不说她了,我吃得差不多了,等下去振华家,这次我带他一块儿进山。”
说完他绕过梁晓燕进了屋,开始收拾进山要带的家伙什。
梁晓燕根本不知道上次陈洛和陈振华之间谈过什么,听了这话整个人愣在原地。
等陈洛背着枪从屋里出来,她才猛地回过神,赶紧叮嘱:“当家的,你可千万当心,把振华照顾好。”
“知道了,你回吧,天黑前我准回来。”
陈洛摆了摆手,大步跨出了院子。
也许是今天知道陈道兄弟落了网,心情敞亮,陈洛的运气好得出奇。
他刚拐进村口,就看见陈振华背着一把 ** 迎面跑了出来。
陈振华远远瞧见陈洛的身影,眼珠子立刻亮了起来,脚步加快迎上去,嗓门压不住兴奋:“哥,我刚琢磨着怎么跟你说上山的事,你倒先出来了!”
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股子高兴劲儿几乎要从皮肤底下渗出来。
这也怪不得他。
自从在老爹跟前拍胸脯说要跟着陈洛进林子那天起,他日日都在盼这个日子。
上回陈洛从**子村那边倒腾回来的货,随手一卖就是一万多块,那画面跟刀刻似的烙在他脑子里,反复滚动,搅得他夜里都睡不踏实。
昨天好不容易打听到陈洛最近手头没要紧事,今早天还没透亮,他就扛着枪出了门。
陈洛哭笑不得,抬手朝他肩头擂了一拳:“行了,别整得跟头回进城似的。
你跟老蔫儿叔进山的次数还少吗?”
陈振华嘴一撇,声音带了几分不服气:“那哪儿能一样?”
这话一出口,陈洛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扭头扫了一圈四周,确认半个人影都没有,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低嗓音骂了一句:“你 ** 往后说话长点儿脑子!什么叫跟我进山跟你老子进山不一样?你该不会是对你哥我存了什么歪心思吧?”
陈振华眼珠子瞪得溜圆,随即脸上堆满了委屈,声音拖得老长:“哥,你想哪儿去了?我就是想让兜里多几个零花钱罢了!”
陈洛听他这么说,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只要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就好。
至于零花钱,这倒是人之常情,钱是男人的底气,何况陈振华今年都二十三了,眼看着跟他一块儿长大的陈劲连对象都有了,他要是心里没点儿躁动才见鬼了。”行了,走吧!”
“哎!”
两个人的步子都不慢,半个多钟头后,他们已经钻进了林子深处。
虽说上回为了逮那几个**子,搜山闹出的动静不小,可才过了几天工夫,林子里的活物就全恢复了老样子。
不过千把米的路,兄弟俩已经撂倒了两只野鸡、三只野兔。
走到一棵老树下,陈振华一屁股墩坐倒在地,顺手把背上的背篓摘下来搁在脚边,眼睛盯着篓子里的猎物,咧着嘴朝陈洛笑:“哥,这些东西你真不要啊?”
自打踏进山林,陈洛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野山参的影子,这点野味他根本瞧不上眼。
当然,要是能碰上黑瞎子或者老虎,那就另当别论了。
陈振华等了半天没听见回应,这才发觉陈洛的脸色不对劲。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猛地冒了出来,他嬉皮笑脸地挪到陈洛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哥,想啥呢?不会是惦记嫂子了吧?”
“滚犊子!”
陈洛回过神来,没好气地一肘子顶开他,顿了顿才开口:“对了,你以前跟老蔫儿叔进山走得勤,知不知道这附近哪儿有百年以上的老山参?”
陈振华手里的麻绳差点滑脱,瞳孔猛地撑开:“啥?”
他盯着面前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喉咙发干:“哥,你脑子没毛病吧?那东西是能随便找的?”
陈洛的脚踢了踢地上捆好的野兔:“我废话那么多干嘛?我又不是买来当饭吃。
你不是老嚷嚷兜里比脸还干净?”
陈振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低下来:“哥……你有门路?”
他知道不少地方,老子喝醉时念叨过,隔壁村的猎户也指过方向。
可那些地名刚从脑子里冒出来,他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就像被冰水泼过似的,迅速消退了:“算了吧,外围那块儿,手指头粗的都让人刨干净了,最大不超过二十年。”
“嘿,你小子问这么多干什么?”
陈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其他的我自个儿料理。
等我脱了手,给你五百。”
哐当。
陈振华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坐倒在地。
泥巴沾了一屁股,他也没工夫管,翻身半跪着仰起头:“五百?!哥,你这一根能卖多少啊?”
陈洛已经把猎叉扛上肩膀:“你管我卖多少?等会儿你把地方指给我,这些货你背回去。
剩下的我自个儿来。”
“我能让你一个人去?”
陈振华急了,伸手攥住陈洛的袖口,指节发白:“哥,我听过好几个地方都说有百年的,但不保准。
只有山子坳,那边肯定有。”
山子坳。
陈洛脑子里闪过那片夹在两座山头间的凹地,距离他们脚下的密林大概五公里。
阳光常年透不进去,雾气是灰绿色的,地面腐烂的树叶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去过的人,十个有九个再没出来。
就算侥幸活着的,这辈子也绝口不提那地方长什么样。
久而久之,村里人提起山子坳,声音都会压下去三分。
但陈洛没琢磨这些。
他抬头看了看天,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