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面,陈洛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笑着往台阶下迎了两步,嗓门不高却透着热乎:“白老师,杨老师,总算盼到你们了,进屋歇歇脚吧。”
白教授搭着陈洛的胳膊,慢悠悠迈过门槛,目光扫过宽敞的院子,眼角的纹路堆出几分满意:“这地方拾掇得真利索,看着就舒坦。”
陈洛搓了搓手,笑得更憨了些:“您可别夸我,就我这粗手粗脚的主儿,哪弄得出这些花样,全是我媳妇儿一点一滴打理的。”
话音刚落,梁晓燕从堂屋门帘后探出身来,快步走到老两口跟前。
她的手在围裙边攥了攥又松开,声音压得 ** 的:“白老师,杨老师,我是梁晓燕。”
白教授上下打量了她两三眼,嘴角翘起来:“人长得端正,性子也稳当,难怪能教出那么懂事的孩子。”
他说话时目光没收,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慈和。
梁晓燕脸上烧得慌,心口却紧了一下。
她连学堂门都没踏过,眼前站着的是真真切切的大学教授,比当年村里那位举着教鞭打的教书先生还要让她发怵。
屋里头,小英领着三个妹妹早已站成一排。
见老两口进来,四个孩子齐齐弯腰,声音脆生生的:“爷爷好!奶奶好!”
白教授眼睛一亮,几步上前,伸胳膊把最小的彤彤捞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头顶的软发:“你就是小不点彤彤?真招人疼啊。”
杨教授的注意力却被桌上那阵扑腾的油香勾了过去。
他伸脖子一瞧,嘴里忍不住啧了一声:“小落,你家这伙食,日子过得挺硬啊?”
桌上摆的肉菜挨个儿看过去——红烧肉油亮亮的,回锅肉边上还泛着焦边,清蒸鹿肉冒着热气,小鸡炖蘑菇的汤汁晃荡着油花,烧大肠炸得金黄,孜然羊肉撒得满满的绿白相间。
素菜就两盘,一盘炒白菜,一盘酸辣土豆丝。
杨教授鼻子吸了吸,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以前吃过的好东西不少,可这会儿那香味儿钻进来,嘴里还是发干。
白教授瞥了他那副馋相,伸手拍了他胳膊一巴掌,力道不重,声音却带着无奈:“院士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赶紧把口水咽回去。”
杨教授脸皮瞬间红到了耳根。
陈洛赶紧圆场,从柜子里摸出瓶茅台和几个小瓷杯,手指在瓶盖上拧了两下:“怪我怪我,快坐下趁热吃,凉了糟蹋东西。”
梁晓燕也从旁端来几瓶汽水,挨个儿摆在桌角。
同一时刻,几里地外的公社治安办里,灯管嗡嗡响着。
治安办主任常军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敲了两下桌面,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古怪:“陈墨,你刚才说,你家那个二哥陈洛,跟黑五类走得挺近?”
陈墨急急点了两下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迫不及待:“我亲眼看见的,就今天下午,他领着孩子去找了那位常主任。
他跟那些坏分子搅和在一块儿,这总不是什么光彩事吧?得把人逮回来好好收拾一顿,让他明白明白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
常军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洛这个名字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一开始是拐孩子那档子事跟陈向东搅在一起,后来又是打老虎杀黑熊,再后来干脆 ** 毙了那俩不要命的。
这段时间,这名字隔三差五就飘到他耳边来,密集得让人心烦。
至于陈墨嘴里蹦出来的那位白教授两口子,常军心里也有数。
那对夫妻是打四九城下放到他们公社来的,整个公社就这一对。
今天上午,公社书记亲自接了上头的电话,电话里语气硬得很,让他们务必配合那两口子回京的手续。
说白了,那二位已经翻了身,不再是黑五类了。
常军对陈洛家里那些破事也多少听说过。
那一大家子人,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恨不得把陈洛那一家子啃得骨头都不剩。
以前他只听说陈向东夫妇和陈道夫妇不是东西,倒没怎么注意过这个排行老三的陈墨。
原本还以为这老三能是个明白人,现在看来,心肠比那两个还黑还毒。
要是他常军今天没提前知道消息,真跟着陈墨下了乡,那后果他都不敢想。
轻了丢官,重了直接蹲班房。
这哪里是举报,这是明摆着挖坑让他往里跳啊。
越想胸口那团火越压不住,常军差点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抄起来砸过去。
可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吃公家饭的人,那个年代讲的是为人民服务,这话可不是挂在墙上好看的。
对老百姓动手,那是嫌命长了。
陈墨等了半天没动静,偷偷抬眼瞟了常军一下,压低嗓子问:“常主任,咱是不是该动身下去了?别让人跑了。”
常军胸口起伏了几下,使劲吸了口气,才把那股子火气压下去。
脸上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声音却冷得像冬天井水:“你叫陈墨是吧?你这种积极性倒是值得夸奖。
可你知道不知道,白教授那两口子早就 ** 了?他们夫妻这几天就要回京城去上任。
所以你说的那个陈洛跟黑五类勾搭的事,压根就不成立。”
这话像一闷棍,结结实实砸在陈墨脑门上。
他身子晃了两下,脚下发软,脸唰地白了下去。
嘴唇哆嗦着,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能 ** ……凭什么就能 ** ……”
砰!
常军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炸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桌上的铁皮暖壶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瞪着陈墨,嗓音震得屋子嗡嗡响:“陈墨,你这安的什么心?白教授和杨教授是国家的宝贵人才,人品端正,德高望重,他们凭什么不能 ** ?我看你才是暗地里藏着的坏分子!先是诬告你二哥——组织上认可的英雄烈士,接着又侮辱国家高级知识分子,这两条罪加在一起,够你喝一壶的了!来人,把这个坏分子给我捆了!”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台,陈洛伸手摸了摸后腰,骨头里传来一阵畅快的松弛。
这副二十来岁的躯体确实结实,加上穿越后带的那点异变,不单记性好了不少,连体力都翻了倍。
昨夜和媳妇折腾了四回,今早爬起来非但没觉得虚,反倒浑身透着一股舒展劲儿,连呼吸都比平时顺畅三分。
门被推开时,梁晓燕正巧撞见他摸腰的动作。
她脑子里立刻蹦出昨夜的画面,特别是今早两条腿软得跟泡发的粉条似的,根本站不稳。
脸颊腾地烧起来,她狠狠剜了他一眼:“快起来吃饭,白老师等会儿就来教孩子们。”
“成,正好今天要上一趟山。”
陈洛应了声,利落地套上衣服往外走。
梁晓燕愣了一下才追出去:“当家的,怎么又要进山?”
“之前答应人家去找点东西。”
他撂下这句话,抓起洗漱用具就出了屋。
这时候,林殊芳跌跌撞撞冲进村口。
她赶了一整夜的路,从医院那边一直跑回来,鞋子磨破了边,裤腿沾满泥浆,头发散乱得像被风吹乱的稻草。
“那不是陈道家的?咋这个点儿回来了?”
“瞧她这方向……又要去找小落?”
“一家子都是什么人?小落再怎么说也是亲儿子亲兄弟吧?怎么个个都这副做派?”
“连畜生都不如的玩意儿,小落这叫烂泥里长出好苗。”
大街上一群端着碗蹲墙根嚼舌头的妇女,看见林殊芳那副狼狈样,脸上交替浮现出看热闹的窃喜、叹气时的惋惜、咬着牙的愤恨,还有人撇着嘴露出满脸鄙夷。
但这些闲言碎语一个字都没钻进林殊芳耳朵里,她只管闷着头往前冲,像条被驱赶的野狗,目标只有一个——陈洛的院子。
足足跑了十多分钟,她终于跌在大门边。
两条腿像灌了铅,胳膊软得抬不起来,她索性靠着门板,拿后脑勺一下接一下撞着木门。
屋子里陈洛刚擦完脸,正坐在桌边扒饭,顺口叮嘱三个闺女等会儿好好听白老师讲课。
门板被拍响时,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膝盖正要发力站起来,梁晓燕已经抢先一步离了座,嘴里念叨着:“八成是白老师来了,我去瞧瞧。”
陈洛没再纠结这个,转回身继续叮嘱三个丫头的事。
院墙外头,林殊芳听着脚步越来越近,胸口那口气总算松了些。
门栓拉开的那一刹,她硬撑着要转身,打算面对面跟来人说话,可身子根本不听使唤,腿一软就朝前栽了下去。
这一下把梁晓燕吓了一跳,她往后连退两步,眉头拧成疙瘩:“大……嫂子,你这是弄啥?快起来。”
背后站着个被组织认可的英雄男人,再加上她心里已经揣测过陈洛多半不是陈向东两口子的亲骨肉,梁晓燕如今对上陈家那一家子人,早没了从前那股软性子,话里话外都硬气了不少。
林殊芳原以为来开门的会是陈洛,没承想撞上的是梁晓燕。
不过她本来也没什么胆子直面陈洛,来路上还一直琢磨怎么才能单独跟梁晓燕搭上话。
眼下这情形,反倒正合了她的意。
时间不等人,林殊芳也不绕弯子,张嘴就说:“晓燕儿,我求你了,让小落去县治安大队替我家男人说几句好话吧,他真是啥都不知道啊……”
梁晓燕脑子嗡了一瞬。
昨天陈洛回来时明明讲过,没跟任何人起冲突,怎么一夜工夫就闹到治安大队去了?
她把心里的疑问压下去,皱着眉头说:“嫂子,你先起来再说。
再说了,我家男人昨天可没跟你男人过不去吧?你现在这么跑过来跟我们求情,是不是有啥误会?”
林殊芳拼命摇头:“没……没有误会。
晓燕儿,昨天下午去举报小落的是老三,我家男人一点儿都不知情,跟我们屋里没关系啊。
我求求你,你去找小落说说,让他去治安大队把我家男人领出来行不行?”
嘭——那几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在梁晓燕胸口,她的身子猛地晃了晃,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运动才收场两年,“举报”
这两个字对任何人来说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她脑子转得快,立刻就想通了陈墨举报的由头——无非是陈洛跟白教授夫妇走动的事。
要不是白教授夫妇昨天已经走了,今天被抓进去的说不准就是她男人。
前些天她还觉得陈向东要被枪毙、云翠油尽灯枯这事让人心里发堵,可这会儿,她对那一家子只剩下咬牙切齿的恨意。
这是不把他们家折腾到人死屋塌不肯罢手啊。
梁晓燕话音落下时,指尖捏着的门板边缘传来粗糙的木刺触感,她盯着对面那张堆满哀求的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事我男人做不了主,你找错人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门板合拢的瞬间,门轴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她手心发麻。
她退后半步,后背抵住门板,才感到那股从喉咙涌上来的气顺了些。
林殊芳站在台阶下,看着那道木纹在眼前闭合,瞳孔里还残留着梁晓燕最后那个决绝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