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正打算加快步子,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两个人影——是那对资本家夫妇和另一对中年夫妻,正趴在白教授门口,身体贴着木板墙,像是要把耳朵长进门缝里去。
陈洛脑子一热,手里的布包往小英怀里一塞,人已经冲了过去。
他的脚步在泥地上砸出闷响,嘴里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里头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白教——”
话音被一只手堵了回去。
那个资本家伸出手来,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力道不轻,指头硬得像铁棍。
木门在这时候从里头拉开了。
杨教授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扫了一眼门口挤成一团的人,语气轻松得像在招呼一群串门的邻居:“哟,你们这是?”
资本家松开陈洛,一把攥住杨教授的手腕,声音压不住地颤:“老杨,你跟白大姐 ** 了?是不是?”
身后那对中年夫妻也盯着杨教授,眼神里全是羡慕的光,但还算稳得住。
他们比杨教授晚来了两年,心里清楚自己只是多等一阵的事。
倒是陈洛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往脑袋里浇了一盆凉水。
他记得清清楚楚,白教授两口子应该是半个月后才拿到调令的,怎么今天就提前了?
杨教授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轻松的笑容,点头应道:“没错,上头已经正式通知我们了,限定一个月之内回到原先的单位继续工作。”
陈洛听完这句话,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隐约记起,上辈子或许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发下来的通知,只不过中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才让老两口拖了半个月才动身。
但眼下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白教授夫妻能顺利离开,他以后也犯不着像现在这样,做什么事都得缩手缩脚。
这时候,白教授总算平复了情绪,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一扫,立刻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陈洛,脸上浮起笑意,快步迎上去:“陈洛同志,还真让你上次给说中了,我跟老杨,这回算是彻底没事了!”
陈洛一听,赶紧摆手,嘴里连声推辞:“哪里哪里,白教授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也就是随口——”
话还没说完,白教授已经绕过他,径直走向他身后那三个小丫头。
她蹲下身,目光柔和得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语气里带着发自心底的喜欢:“你们好啊,是不是你们几个,要跟着我学东西呀?”
小英第一个反应过来,猛点头:“奶奶好,我叫陈煜英,今年八岁了,可以跟您学吗?”
小玲紧跟着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奶奶好,我叫陈煜玲,今年六岁半,我……我也想跟您学。”
欣欣站在后面,急得直跺脚,生怕自己被落下,扯着嗓子喊:“还有我……还有我!奶奶好,我叫陈煜欣!”
“哎,都是好孩子。”
白教授笑着拍了拍三人的脑袋,“走吧,咱们先进屋,让奶奶考考你们,看你们合不合格,好不好?”
“好!”
三个小丫头异口同声地应道。
陈洛看着白教授领着三个闺女往屋里走,下意识抬腿跟了上去。
他当然清楚自家闺女的底子,可总归还是想亲眼看看情况,心里才踏实。
再说,他也很好奇小英和小玲到底有没有隐藏的天赋。
可他一只脚刚踏上台阶,杨教授就拦住了他。
后者刚刚把那三位老同事劝走,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怎么,还不放心?”
陈洛没藏着掖着,老实答道:“那肯定不放心,三个孩子跟白教授才第一次见,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杨教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可话说回来,也只有在这种陌生的环境里,才能真正测出她们的天赋,不是么?你既然没有让她们按部就班去学校上课,反倒顶着那么大的风险把孩子送到我老伴儿面前,那就说明你对几个丫头是有信心的。
既然有信心,就该信她们自己走出来的路。”
陈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可又觉得杨教授这套逻辑虽然听着歪,但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或许,这就是白教授挑选学生的规矩?
屋子里,白教授花了十多分钟,做了一连串简单的小测试。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倒不是说小英她们三个已经厉害到什么地步了,而是这几个孩子身上展露出来的潜力,确实让人吃惊。
小英的记忆力尤其惊人。
白教授只要说过一遍的东西,哪怕是一长串句子,小英都能一字不差地重复出来,语气、停顿、甚至声调都模仿得严丝合缝,中间连一个磕巴都不打。
白教授领着小玲写完最后一行数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
窗外的光线斜打进屋子,照着桌角摆放的一只搪瓷缸。
这丫头对声音的捕捉几乎像某种本能。
白教授自己试过几次——她先用低沉的调子哼一段民谣,再换成尖锐的童声模仿,小玲一次不落,全部原样跟了出来。
虽说嗓音还透着幼嫩,可那份精确度,白教授只在她年轻时的导师身上见过。
若是把这孩子放到系统的训练里去打磨,用不了多少年,怕是真能站到国家级的舞台上。
再回头去看欣欣。
小姑娘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加减乘除的纸,题目是她临时往上加码的,有括号嵌套,有连续进位,甚至夹杂了几道分数运算——她自己闭眼口算一遍,再核对欣欣的答案,一字不差。
而且速度更快。
那孩子的嘴跟上了发条似的,她这边题目还没收尾,答案已经出了口。
白教授在京大教了大半辈子书,解放前就站在讲台上了,她见过的聪明苗子能装满一整个礼堂。
可今天的这三张测试纸捧在手里,她竟然觉得手心有点发烫。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桌腿,也没顾上,推门就往外跑,步子还没跨出门槛,声音已经撞上了走廊墙壁:“老杨——老杨你快过来一趟!”
屋子里,杨教授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陈洛坐在另一边的矮凳上,听到那声喊,也是愣了一瞬,随即起身拍掉裤腿上沾的干草屑,迈步朝门口走。
杨教授把书合上搁在桌面,跟在陈洛后面,抬手去拉门。
门刚开,白教授的手已经攥住了他的前臂,力道大得让他皱了下眉。
她呼吸还没调匀,说话像被热气顶出来的:“老杨,三个丫头,都不是一般的好苗子。
你知道我刚才测出什么结果了?连我自己都不敢信。”
杨教授的目光越过老伴儿的肩头,扫了一眼还坐在屋里的三个女孩,又慢慢转向陈洛,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伸手拍了拍白教授的肩:“你先顺口气,一个字一个字说。”
白教授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把语气压到平时。
她睁开眼,冲陈洛笑了笑:“陈洛同志……我跟你不生分,叫你小落吧。
你也清楚,我们夫妻俩已经平了反,这个月底就得动身回四九城。
这三个丫头,你打算怎么处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桌面上墨水瓶的盖子没拧紧,一缕墨水味混进屋里干燥的尘土气息里。
陈洛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往脊背上敲了一闷棍。
同一时刻,陈墨一瘸一拐地走进村子。
他的裤腿上沾着泥浆和枯叶,左脚的草鞋已经磨穿了一个洞。
今天在卫生院排队换药的工夫,他的脑子里已经翻来覆去把牛棚那边的事过了无数遍。
刚踏进巷口,就听见隔壁王婶坐在门槛上跟人说话。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陈洛那家子这几日老往牛棚跑,和那几个黑五类走得近得很咧,半点不避人。”
陈墨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嘴角慢慢向上扯出一个弧度,随即又沉下去。
他转过头,连自家房门都没看上一眼,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转身就往公社的方向走。
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又长又歪。
而在牛棚那间光线逐渐暗下来的屋里,陈洛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远处土路上扬起的那片黄尘终于近了——四个人影从灰扑扑的日光里走出来,最矮的那个辫子散了半边,蹦跳着往这边冲。
她一把将筐子撂在墙根,鞋底拍着地面跑过去。
可目光刚触及当家的那张脸,脚步就突然钉住了。
那张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的泥巴,僵硬得连嘴角的纹路都绷着。”咋的了?”
她声音发紧,“白老师不收咱闺女?”
还没等陈洛张开口,欣欣已经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
小姑娘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月亮,尖着嗓子喊:“才没有呢!白奶奶可喜欢我们啦!”
梁晓燕低头看着这个五岁多的丫头——她整个人挂在自己腿上,晃得像个摇铃铛。
这孩子压根没看明白当家的愁的是啥,她满脑子装的都是那位白奶奶说过的话:以后跟着学本事呢。
小英和小玲站在几步外,俩姊妹垂着手,眼神往地上扫。
梁晓燕心里咯噔一下——这姐妹俩已经懂了,她们知道这场拜师怕是悬了。
她们攥着彼此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
“是吗?那我们家欣欣可真厉害。”
梁晓燕蹲下身,尽力让嘴角翘起来,声音挤得软软的。
“嗯嗯!”
丫头松开她的腿,双手叉在腰上,下巴抬得老高,“欣欣可厉害了,白奶奶一直说我聪明呢!”
那副得意样儿,把空气都给搅动了几分。
陈洛揉了揉眼睛,像把一团乱麻从脑壳里扯了出来。
他朝三个闺女摆了摆手:“小英,带妹妹回屋歇会儿。
等会儿你去你白奶奶和杨爷爷那边,请他们过来吃个饭。”
小英点了点头,没吭声,牵着小玲和欣欣往屋里走。
欣欣还在回头看,踩着门槛时差点绊一跤。
等三个孩子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陈洛才把白教授的话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梁晓燕听完,愣了足足有五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你怎么想?”
陈洛吐了口气,那团气在夕阳里像根灰白的线。”先把名分定下来。
等白老师他们走了,让娃们在公社这边把书念上。
以后咱们总得去四九城的,到那时候再把师徒情续上。”
梁晓燕不说话了。
她信当家的,信他不会坑自家闺女。
可脑子里那句话突然炸开了——她猛地抬头,声音拔高了半截:“当家的,你刚才说白老师他们一个月内回京?他们…… ** 了?”
陈洛瞟了她一眼,抬手捏住她的鼻尖,笑了:“是啊,白教授他们 ** 了。
媳妇儿,你这反射弧可够长的。”
“啥叫反射弧?”
梁晓燕怔了怔,随即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脚在地面上跺了两下:“你这人嘴怎么这么坏?不跟你说了,我去瞅瞅家里还剩啥菜。
头一回请人到家里吃饭,总不能拿白粥糊弄人。”
话音没落地,她已经转身钻进厨房去了。
晚上六点半,天色暗下来时,小英领着白教授夫妻推开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