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欣抱着纸包,鼻子凑过去一闻——香味儿直往里头钻。
她脸上终于又绽出笑来,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屋。
梁晓燕无奈地叹口气,把怀里的彤彤放下。
小丫头一落地,脚不沾地就往屋里冲,连看都没看陈洛一眼——显然,这时候的爸爸比不上那口吃的要紧。
“嘿?这小白眼儿狼,白疼她了。”
梁晓燕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天从医院出来,他总觉得口袋里揣着的不是诊断报告,而是一块烙铁。
陈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搓了又搓,指腹的皮肤都快磨破一层。
踏进家门时,夕阳正斜挂在院墙缺口上,把门槛的影子拉成一道墨色的楔子。
梁晓燕正在灶房门口拍打棉袄上的灰,看见他进门,先笑了。
她见自己男人眉眼间拧着的疙瘩,便搁下手里的东西,走到跟前,手掌覆上他胸前那片起了褶皱的衣料,指尖轻轻一捋,问:“今天去卫生院没遇到啥事吧?”
话音一落,陈洛的脊背猛然绷紧,像是后背被人往脊椎里钉进了一根铁钉。
他僵在那里足足有一阵,嘴张开了又合上,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口气来,粗得像是从井底拉上来的绳。
“我要是说,”
他盯着媳妇儿的眼睛,声音压得低,“陈向东那两口子不是我亲爹妈,你信不?”
这句话像是有人从房顶上推下来一块压仓石。
梁晓燕的身子晃了一下,肩膀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脑子里嗡地转了一圈:自家男人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吐出这么重的话。
既然他开了这个口,那这事十有 ** 就是铁板上钉了钉。
抬头再看他时,她眼窝里溢出的不光有惊愕,还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懂——以前陈洛就算跟陈向东家断了来往,可脚下踩的还是这片土,邻居家的叔伯婶子叫了二十来年,这一声“叔”
一声“伯”
就是他的根。
可要真像他说的那样,再算上这么多年没一个人提过这事,那就说明他压根儿不是这方水土长出来的苗。
这一来,他就真成了孤根独苗了。
十年同床共枕,陈洛不用看脸也能听出媳妇儿心里那根弦绷在哪儿。
他在回村的路上就跟陈劲掰扯过这事,可他自己压根儿没把这层窗户纸太当回事。
他在这个庄子上住了二十多年,左邻右舍叫了这么多年,难道一张血缘的凭证就能把这些年头抹干净?
再说了,他在这村子里撑死了再待个三五年。
等这边个体户的规矩再松开点,他就带上媳妇跟孩子往市里挪窝,再往后,说不定还要往四九城的方向走。
倘若村里人还像从前那样待他,日后他混出头了自然会往这儿撒几个果子;要是变了味,大不了往后各走各的道。
他活过了一辈子的孤寂,到这把年纪早就把人情世故看得透亮——不指望谁,也不贪图谁,只要媳妇和孩子围在跟前,别的东西都是风吹过耳的东西。
陈洛伸手把媳妇揽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笑了笑说:“行了,别瞎寻思了。
走,我今天给几个小的买了书本和笔,咱归置归置,待会儿我带她们去白老师那边一趟。”
话音落在堂屋门槛上时,梁晓燕的目光扫过堆在八仙桌边的那一堆东西,眼珠子差点没定住。
“当家的,你这是要把家底儿都刨了?”
她伸手在一摞课本上摸了一把,又捏住那块猪肉的边角,手一拎就觉出分量来了——起码二十来斤,光那一层巴掌厚的肥膘,炼出的油少说能灌满五六个罐子。
旁边还摞着两三罐麦乳精、几袋奶粉,两匹布的花色一素一花,拆开来够裁两身大衣裳的。
还有一大包糖块、炒瓜子、牛奶罐头……林林总总铺了半个桌面。
梁晓燕盯着这些东西,嘴唇动了动,心里掂量着:这个败家爷们儿该不会是趁着赶集把县里供销社的货架子给端回来了吧?
陈洛没接妻子的话,手指探进裤兜,掏出一本存折和一卷皱巴巴的票子,直接塞到她面前。”差点忘了说,上次在**子村那边倒腾来的玩意儿,拢共卖了一万出头。
银行里存了一万,剩下几百块,现在还剩三百多,你收着吧。”
梁晓燕的目光刚落到那本存折和纸币上,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心口,呼吸变得又短又急,整个人摇晃了两下,好像下一秒就要软倒下去。
陈洛把存折和钱票硬塞进她怀里时,她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手指都在抖。”当家的,你别吓我!”
那时候,“万元户”
这个词还没在乡下传开。
一万块,别说农村,就是城里人,绝大多数做梦都不敢想这个数字。
以前,梁晓燕和陈洛两口子拼死拼活挣工分,一年到头也就攒下百八十块。
要是扣掉粮食钱,能剩个二三十就算不错了。
上次陈洛交给她四千八时,她差点没站稳,这回倒好,直接翻了一倍还多——一万块啊!按他们以前那点收入,这笔钱得干上一百多年才能挣到。
更别提攒了,几百年都未必能攒出来。
陈洛看着自家媳妇那副傻愣愣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要是让她知道闫晓天花十万块请自己帮忙找一棵百年老山参,她怕不是要直接抽过去。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怎么样,疼不疼?”
梁晓燕点了点头,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啪的一声拍掉陈洛的手,狠狠瞪他一眼,然后才美滋滋地翻开存折。
盯着上面那五位数,她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有了这笔钱,就算陈洛以后什么都不干,他们下半辈子也能过得舒舒服服。
“不行,我得找个地方把钱藏起来!”
丢下这句话,梁晓燕就抱着存折和钱票,欢天喜地地跑进了卧室。
陈洛满眼柔情地笑了笑,弯下腰开始整理地上的东西。
没等他忙活多久,梁晓燕又跑出来把他往外赶:“你歇着吧,这些东西我来弄就行。
对了,你不是要去找白老师他们吗?要不要带点东西过去?”
她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那点担心了。
也难怪,有钱就有底气,大不了他们到时候卷铺盖走人就是了。
“带啊。
你一会儿给我拿两罐麦乳精和一瓶牛奶就行。
东西带多了对白老师他们也不好,等他们**了,咱们再好好谢他们。”
“好!”
梁晓燕手脚麻利地把地上的东西分门别类收好,又单独拿了个网兜,把陈洛要的几样东西兜了进去。
白老师正在木盆前搓洗衣服,自行车铃声从土路那头传来。
她直起腰,看清来人是个穿绿制服的邮递员,手上沾着皂角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小同志,你找谁?”
邮递员从帆布包里抽出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脸上挂着笑:“白老师,您的信。”
信封在日光下泛着微黄。
白老师盯着那几行字,手指触到纸面时微微发颤——她记不清上回收到信是哪年哪月的事了。
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陈洛说过的那句话,某个以前从不敢细想的念头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探出头来。
她捏着信冲进屋门,声音拔高了八度:“老杨!老杨!”
杨教授正蹲在灶台前往炕洞里塞柴火,听见呼喊慌慌张张跑出来,脸上沾着几道黑灰,连眉毛上都挂了碎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白老师本该笑话他这副狼狈相——八年了这男人还是生不好一灶火——可她这会儿顾不上,只是把信封往他眼前扬了扬,声音带着发抖的尾音:“有人给咱来信了,你说……会不会是给咱俩 ** 的信?”
杨教授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肩头一僵,劈手夺过信封,三两下撕开。
抽出信纸的瞬间,手指却悬在半空不动了,仿佛那张薄纸有千斤重。
他沉默半晌,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苦笑出来:“活到六十多,反倒没了看信的胆量。
老伴儿,还是你来。”
白教授伸手戳了戳他额头:“我也不太敢。”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忽然同时笑出了声。
笑声在低矮的土屋里回荡,带着尘土的气息。
好一会儿,杨教授才重新捏住信纸边缘,声音沙哑:“那……一起看。”
关于白秀英同志和杨晋河同志工作调动的通知。
标题只有一行字。
两人谁也没往下读内容,只这几个字就像一把锈蚀多年的钥匙,猛然捅开了闸门。
八年积压的酸涩、委屈、不甘,在那一刻轰然溃堤。
白老师跌坐在炕沿上,眼泪滚珠似的往下掉,打湿了前襟。
可她的嘴角却往上弯着,露出八年来最明亮的表情。” ** 了……老杨……咱 ** 了……”
杨教授没掉泪,甚至没表现出太多激动。
他只是垂下目光,试图再看一遍那行字,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纸上的墨迹在眼前化成了灰蒙蒙的一片水光。
牛棚外头那阵热风裹着草屑刮过来时,杨教授手指捏着那页纸,指节微微发白。
他把信纸举到眼前,又放下来,吐出一口气,像要把肺里积了几年的东西都挤干净。
然后他重新摊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划过去。
前半段写得直白——对两口子这几年受的折腾做了交代,语气不重,但字字都压着分量。
后面紧跟着一串数字,算作补偿,数目不小。
再往下,是两个人的去处。
白教授的调令写的是回京大,原职不变,另挂一个副校长的头衔。
杨教授那份则改了口,科学院院士的身份恢复不算,额外塞了个研究院副院长的位置。
信的末尾,给了他们一个月的时间,让他们在这地方慢慢收尾,不急。
屋里头光线暗,白教授靠在窗框上,眼睛盯着信纸背面透过来的字影,没吭声。
两个人的呼吸声就这么一高一低地响着,像两把旧琴弦被人同时拨了一下。
与此同时,陈洛正领着三个女儿往这边走。
小路上踩出的脚印被前两天的雨泡得松软,泥巴黏在鞋底,每抬一步都要用力拔。
三个丫头像三只刚被放出笼的麻雀,扑腾着翅膀似的在陈洛前后转圈,问的话从“爹,学校长什么样”
一路绕到“教授是不是都戴眼镜”
,一个问题还没落地,下一个又砸过来。
陈洛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上辈子加这辈子,学历最高那栏就填了个“初中”
京大的门他都没靠近过,更别说跟里头的人说上话。
拜师这事儿他倒真干过——那年为了学一套枪法,他揣着半包烟蹲在老兵的窝棚外头,整整三个月才把人磨下来。
但白教授那种人,不是用烟和磨能打动的。
所以他明知自家这三个丫头懂事得让人心疼,却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叮嘱,到了地方别乱摸东西,别大声说话,见了人要叫老师,不能赖着不走。
四个人拐过那排 ** 子槐树,牛棚的屋檐已经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