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你换个人看看?我们知青大院里头不少高中毕业的,教个一二年级的东西肯定没问题的。”
要不是自己是从后世活回来的人,陈洛也不会去找那个白老师。
王晴晴和徐筱染说得没错,现在的白老师还被扣着黑五类的帽子,是人人避着走的坏分子,平日里压根没人敢靠近。
说句难听的,这年头劳改犯都比黑五类地位高些。
但他记得清楚——再过半个月,白老师和她老伴儿杨教授就要被双双调回京城,重新走马上任。
作为一个见过后世光景的人,他太清楚一个大学教授当老师意味着什么了。
陈洛把手揣进裤兜里,指尖碰了碰那几张皱巴巴的粮票。
他闺女昨晚上写作业,一行歪歪扭扭的算术题旁边,铅笔头画了个歪斜的五角星。
那丫头今年才八岁,就能把课本上那些看不懂的符号背得滚瓜烂熟。
村里小学那个代课老师上个月跟他嘀咕过一句——“你家小妮子这脑子,怕是得找个真正有大学问的人带带。”
这话就跟种子似的,从他耳朵眼里钻进去,在脑子里生了根。
他抬眼望了望前面那排低矮的土坯房,房檐底下挂着几串干辣椒,风一吹就轻轻晃荡。
白老师就住在最里头那间,窗户纸糊了三层,透出来的灯光昏黄得跟蜡烛芯一样。
“陈大哥。”
身后传来脚步声响,王晴晴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着急的劲儿,像是烧开了的水壶盖子压不住,“你刚才说的那话,我可是听明白了。
你找谁不好,偏要找那个白什么——”
“白老师。”
陈洛转过身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铁钉,“她叫白素兰。”
徐筱染拽了拽王晴晴的袖子,但王晴晴甩开了她,往前又蹭了半步:“行,白素兰白老师。
可你知道她现在是啥身份不?下放的坏分子,还没摘帽呢!你让你闺女跟她学,这不是拿着孩子的前程往火坑里扔吗?”
陈洛没急着接话,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几张粮票,又塞了回去。
手指碰到粮票的边角时,他脑子里闪过闺女昨晚扒拉饭粒的样子,那丫头吃饭的时候总爱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我去了一趟县城。”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县教育局的老张头儿跟我说,政策已经在松动了,像白老师这种,顶多再扛个把月就能 ** 。
市里面那边我也跑了,有个做供销社的朋友悄悄递了个信儿——”
“信儿?什么信儿能比眼前的事靠谱?”
王晴晴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跟玻璃珠子似的,“谁不知道政策这东西,今天往东明天往西?你非要等白老师摘了帽,再让她教不行吗?”
陈洛摇了摇头。
他想起闺女前天晚上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爸,二狗子他爸给他买了个本子,上面有那种特别好看的拼音。”
那丫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野地里的萤火虫似的,可他知道,供销社里那种带拼音的本子要两毛钱一本,他兜里的粮票换不来那么金贵的东西。
只有让白老师教,闺女才能绕开那些拿不准音的字,一步登天。
“王知青。”
陈洛舔了舔嘴唇,干裂的口子被唾液滋润了一下,有点疼,“你是城里来的,可能不懂我们乡下人的心思。
这机会摆在这儿,就跟天上掉下来的 ** 一样,你不伸手去接,那就看着别人爬上去。”
王晴晴气得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你这人怎么跟石头似的,敲不烂也砸不动?!我们跟你说白老师现在不行,不是说她以后不行!你非得——”
徐筱染一把捂住了王晴晴的嘴,转头对陈洛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里带了点尴尬和歉意,像是借了别人家的东西没擦干净就还回去:“陈大哥,你别往心里去。
晴晴她……她也是替你着急。”
陈洛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没事,我领情。
你们年轻人想得多,我也知道是为我好。”
徐筱染手上的力道松了些,王晴晴趁机挣开,狠狠瞪了陈洛一眼,但到底没再开口。
徐筱染连忙拉着她往后退了两步,声音软了些:“那……陈大哥,我们就不耽误你了,你赶紧去找白老师吧,路上小心些,这天都快黑了。”
陈洛点了点头,目送着两人转身往回走。
王晴晴走出十几步就甩开了徐筱染的手,胳膊肘往她肋下捅了一下,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陈洛只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像是“糊涂”
和“可惜”
等她们走出十来米远,王晴晴忽然停下了脚步,猛地回头:“筱染!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家陈劲给你通风报信了?”
徐筱染的脸“腾”
一下就红了,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像是染了一层夕阳的余晖。
她伸手往王晴晴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带了几分恼意:“去去去,瞎说什么呢!我跟他就只是普普通通的同志关系,你可别到处乱传,让人家听了去,坏了人家的名声。”
“哟——”
王晴晴把尾音拖得老长,眼珠子在徐筱染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同志关系?你看看你这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还同志关系呢。
你家那位陈劲大半夜跑到知青点借书,你以为谁没看见?”
徐筱染跺了跺脚,鞋底砸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撮灰尘:“不理你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两条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跑出去七八步又猛地刹住,回过头来,月光照得她脸上的云霞还没散去:“记住了!今天的事不许往外说!”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小姑奶奶。”
王晴晴朝她挥了挥手,另一个身影已经跑远了些,“赶紧的吧,回去晚了食堂的咸菜可就没了。”
陈洛收回目光,把裤兜里的粮票又捏了捏。
他迈开步子,绕过知青大院那棵老槐树,顺着一条踩得发白的泥土路往下走。
路两边长满了野草,草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像是在跟他的脚步声应和。
拐过一个弯,牛棚的影子就露出来了。
那是一排用泥巴和碎砖头垒起来的矮房子,房顶铺的还是十年前的那种黄茅草,风吹日晒,颜色已经退成了灰白。
门口挂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捻得小,照出来的光只能勉强看清脚底下的路。
这片地方,十年前村里就划出来专门安置那些被下放的人。
来来去去,有人 ** 走了,有人死在了这儿,也有新的人被送进来。
到如今,两年前那场 ** 停了,村里人对这地方还是绕道走,谁也不敢靠得太近。
但这两年政策松了,至少没人再往窗户上扔石头了,也没人再冲着门口吐唾沫。
陈洛站定在牛棚外头,隔着那道半掩的木门听见里面有人在走动,木板底下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抬手在那扇门上敲了三下,不重,但足够里头的人听见。
“白老师?”
他喊了一声。
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把门拉开了。
煤油灯的光从那道门缝里漏出来,照亮了陈洛脚边的一小片泥地,也照亮了他脸上的纹路。
牛棚外,日头正毒,晒得地面泛起一层白刺刺的光。
那几人正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低头捣鼓野菜,枯瘦的手指翻动间偶尔带出一两声干咳——他是剩下那个资本家,听说老婆孩子早些年全跑去了港岛,曾因这事差点被扣上敌特的帽子枪毙掉。
旁边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妻正蹲着,老太太用袖子擦汗,老先生把晒干的草根码整齐,见陈洛走来,两人抬了抬眼皮,嘴角动了动,却没出声。
那对夫妻在屋里头,隔着一道破门板,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闷咳声,每一声都像从肺管子底里硬挤出来的,听着就知道人快熬不住了。
陈洛脚下一顿,冲着那三人勉强笑了笑,快步绕到花白头发的妇人面前,喉结滚了滚,低声喊了句:“白老师,能耽误您一会儿不?”
这话刚出口,资本家手里动作蓦地停住,抬起头来看向陈洛,眼神像在打量一个跑错了路的傻子。
白老师夫妻俩也怔住了,手里的草根差点滑落在地。
他们是被盯上的黑五类没错,可思想教育会、表扬大会照样一场不落——陈洛上台领奖那天,他们正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正因为亲眼见过那场面,此刻才更觉得荒唐,甚至有些发懵。
“白老师?”
陈洛见两人钉在原地没反应,愣了一瞬,随即苦笑着摇头,“我是真有事找您。”
第二遍话砸进耳朵里,白老师终于回过神,脸颊上的皱纹一下子绷紧了,嗓音压得又低又急:“哎哟喂,你跑来找 ** 啥?我这成分你还不知道?赶紧走,回头让人看见,抓你个小辫子,你哭都来不及!”
“白老师!”
陈洛伸手握住她的腕子,指节微紧,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去,“用不着替 ** 心。
您也清楚,我跟市局支队的人打过交道,那边透露过——政策已经松了。
我就来找您办点事,碍不着谁。
再说,我现在好歹挂了个公社英雄的名头,谁还能把我怎么着?”
白老师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什么,一旁始终沉默的杨教授却开了口:“行了,别在外头杵着,进去说。”
陈洛立刻点头,抢在白老师推拒之前转身迈进了牛棚的门槛。
屋里光线昏暗,土墙上渗着潮气,稻草垫子铺在地上散发出一股霉味。
白老师刚站定就猛然直起腰,眼里腾起难以置信的神色,嗓音几乎变了调:“小落,你晓得你自己在说啥不?你这事要是传出去,你一家子全得搭进去!”
杨教授搁下手里的草根,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知道政策确实在变,村里人对他们的眼神也从刀子似的变成了犹豫的打量,可这不代表有人敢跨过那条线。
而现在,陈洛居然说要让自家老伴儿去教他闺女念书——这小子,该不会真以为当了个英雄就能脚踩云彩了吧?
第二天清晨,阳光还没完全透过窗帘,卧室里已经响起窸窣的声响。
梁晓燕弯腰收拾着床单,把昨晚换下的衣物拢成一团,指尖触到布料上残留的温度。
她抱着那堆脏衣服往外走,经过门框时侧了侧身。
陈洛坐在床沿,双腿随意垂着,怀里搂着彤彤。
小姑娘的脑袋抵在他胸口,手指揪着他衣领不放。
他低头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很轻:“等爸爸从医院那边办完事回来,就带你们三个去找白奶奶。”
“彤彤也要学!”
小家伙在他怀里扭得像条泥鳅,两只脚丫蹬着他大腿,仿佛明天就要背上书包出门似的。
小英和小玲站在墙角,眼睛亮得吓人。
从前她们只能趴在大伯家的窗户外头,看里面那个男孩翻书页、写作业。
那些纸上的黑字像蚂蚁一样爬动,她们看不懂,却觉得神圣。
那时候家里只有大伯家的儿子才算个人,她们四个?连饭桌边沿都挨不上。
饿着肚子的人,哪敢奢望什么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