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燕手里的衣服差点滑落。
她转过身,眉头微微蹙起,嘴里念叨着“白奶奶”
三个字,脑子里翻遍了陈家村十年的记忆。
村头那棵老槐树下乘凉的老太太们,西边水井旁洗衣的妇人,没有一个人姓白。
她盯着陈洛的侧脸,忽然间像被针扎了一下,瞳孔猛地一缩:“当家的,你说的……该不会是白教授?”
陈洛的嘴角弯了弯,点了点头:“就是她。”
梁晓燕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白教授,京城来的那个白教授?那个被押进村子时,手腕上还缠着麻绳、嘴角带着血的女人?她记得那天的雨很大,泥路上全是脚印,白教授的眼镜碎了一半,镜片上还沾着泥点子。
“可、可她不是……”
梁晓燕的声音低下去,像怕被墙外的人听到。
她朝窗户那边瞥了一眼,窗帘在晨风里轻轻鼓起又落下。
陈洛没接话,只是把彤彤往上颠了颠,让她坐得更稳当些。
小姑娘咯咯笑起来,小手拍着他的脸颊。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像是在看昨天那间昏暗的屋子,看白老师和杨教授脸上那条条皱纹里藏着的恐惧。
昨天那两人脸上的表情,他记得清清楚楚。
白老师抓着他手的时候,指节冰凉,像握着一块冬天的石头。”小落啊,”
她叹气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潮湿的沉重,“这事牵扯太大了,你家里还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
杨教授在旁边缓缓点头,下巴上花白的胡茬在灯光下泛着灰。
陈洛当时没再多说。
他知道有些话再说下去,就会像揉皱的纸一样,越扯越碎。
他呼出那口气的时候,感觉胸口的石头稍微松动了一点:“那咱们各退一步。
明天我把闺女带来,你们先看看,能入眼就谈拜师,入不了就当没这回事。”
白老师和杨教授对视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最后他们点了头,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
现在,陈洛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又看看旁边两个大一点的丫头。
她们的脚趾在地面上不安分地蜷曲着,像三只等待起飞的小鸟。
他伸手揉了揉彤彤的头发,触感柔软,带着孩子特有的温度。
“把脸洗干净,头发梳整齐,见了人要叫爷爷奶奶。”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让三个丫头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梁晓燕手里的棉被滑到地上,她猛地回过神,弯腰拾起,使劲抖着布料上的灰。
那些细碎的尘土在光线里飘了一阵才落定。
陈洛看见妻子眉间皱起的纹路,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低着嗓音说:“我刚问过王大哥,现在风气松了不少,没那么吓人。
白老师就是帮忙教孩子念书,翻不了天。”
梁晓燕对陈洛的话向来不怀疑,他说什么她都信。
可那个白教授脑袋上扣着“黑五类”
的帽子,这俩字儿像一根烧红的铁条,谁碰谁烫出一手血泡。
万一事情闹大,全家都得跟着遭殃,运气差些,挨一颗 ** 也不是没影的事。
她攥着被角的指节泛了白。
陈洛察觉怀里的人肩膀绷得死紧,叹了一声,语气更软:“信我,真没事。”
不等梁晓燕再开口,他话头一转,“等会儿我得去趟医院,有些账该清了。”
梁晓燕愣了一瞬,缓缓点头:“去了别火气太大,能不动手就别动手。”
“行,只要他们不惹我,我不会硬来。”
陈洛应了一声,瞥见她又想说话,赶紧截住话头,“就这样吧,小劲在村口等着呢。”
他说完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门跑了出去。
屋外头,陈洛抬手朝身后挥了挥,没回头,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梁晓燕站在门框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棵 ** 槐树后面,才慢慢坐回炕沿。
四个闺女挤在屋角,眼睛亮闪闪地瞅着她。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没事的,一定没事。”
村口的风刮得紧。
陈劲牵着一头灰驴站在土路 ** ,旁边的陈道双手揣进袖管,脚不停地在地上跺。
看见陈洛空着手走来,陈道先是一喜,目光扫过他两手空空,脸立刻拉了下来。
“老二,躺在医院里的好歹是你亲娘。
关系再僵,人都成这样了,你总该拎点东西去。”
陈道的语气带着一股硬邦邦的怨气。
陈劲一听就炸了毛:“嘿,我说陈道,你脑子里灌了驴粪蛋吧?我落哥能去看一眼就算给面子了,你还想要东西?云翠婶子这会儿连口水都咽不下去,你怕不是想让我落哥把东西送你嘴里。”
陈道脖子一梗,嗓门拔高了:“陈劲你还没完了是吧?我们家的事关你屁事?”
村里谁都怕陈道那副不讲理的嘴脸,可陈劲不一样。
他是出了名的浑,天不怕地不怕,只服他爹他娘,外加一个陈洛。
这会儿他把驴缰绳往胳膊上绕了两圈,歪着头盯住陈道,嘴角咧开一道笑,那笑里没半点热乎气。
陈道的话音刚落,鞭子已经带着风声抽了过去,啪地一下砸在他肩上。”你再敢多嘴一句,今天让你两条腿跑回医院,信不信?”
陈道刚想张嘴反驳,脊背突然一凉。
他猛地扭过头,正撞上陈洛的目光——那人脸上挂着笑,眼底却像渗着寒冰,仿佛从地府里探出来的视线钉在他身上。
脑海里闪过之前陈洛下手时的画面,到嘴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噎得他脸色一阵青白。
“别耽误时间了,等会儿回来还有事。”
陈洛迈步走到驴车前,单手撑着车辕翻身坐上去,朝陈劲扬了扬下巴。
陈劲对着陈道哼了一声,扯开嗓子喊道:“听见没?陈道,磨蹭什么呢,真想靠腿跑过去?”
云翠的状况不乐观。
前天被送进公社卫生院,医生简单查了查就催着转去县医院。
虽然有驴车代步,但那畜生的步伐慢得让人咬牙,他们硬是颠簸了两个多钟头才摸到医院门口。
路上陈道一声没吭,脸黑得像锅底。
幸亏眼神不能当真捅人,不然陈洛早被他盯出几个窟窿。
下车时陈道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跳下去钻进了住院部的门。
陈洛懒得理会那货,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和一张纸条,递给陈劲。”这是昨天我和你嫂子商量定的东西,你现在去百货大楼,帮我买齐。”
陈劲接过钱,犹豫了一下:“哥,我听说云翠那几个弟弟都过来了。
要不我陪你上去?真闹起来你一个人怕要吃亏。”
“拉倒吧,吃亏也是我一个人挨揍,你去了也就多一个挨打的。”
陈洛拍了拍裤腿,“再说了,我这次来不是打架的,有几句话想问问云翠。”
“真不去?”
“再废话我抽你?”
话音还没落地,陈劲一把抓过钱和单子,吆喝着驴车调头离开了医院。
与此同时,住院部三楼的三〇七号病房里,云翠躺在病床上,整个人消瘦得像干枯的树枝,双眼紧闭。
两天的时间,她仿佛被抽干了生气。
六个弟弟散在床边,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最小的那个时不时探头朝门外瞟一眼。
等得不耐烦的时候,陈道骂骂咧咧的声音从走廊传了进来。
云刚几个人立刻围上去。”小道,陈洛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对啊,那个 ** 怎么没来?是不是临时怕了?”
病房里骂声未歇,有人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下次撞见那没人性的东西,老子非剁了他不可!”
陈道听着这些话,胸口那团火总算压下去些。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怎么让陈洛吃点苦头,最好能从对方口袋里掏出千八百块钱来。
正想得美,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门被推开,陈洛双手插着口袋踱进来,嘴角一挑:“哟,看来我在这儿不太受欢迎?那我走?”
他话音未落,病床上一直闭着眼的云翠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直直钉在陈洛身上,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冤魂盯上了活人。
“你个混账东西,总算舍得来了?你妈都快咽气了,你空着手进门,你还算个人吗?”
有人劈头盖脸地骂。
“陈洛,你简直不是个玩意儿!说,路上是不是又欺负你大哥了?”
“小 ** ……”
陈洛目光一闪,突然伸手把离他最近的老六拽过来,手臂死死卡住对方的脖子,冷笑一声:“你们猜,我手上使点劲儿,他扛不扛得住?”
扑通一声,陈道直接瘫坐在地。
前几次的遭遇像电影画面似的在他脑子里闪过,他声音发颤:“疯了,陈洛你真是疯了!快把小舅放开!”
其他人这才回过神来,本能地想冲上去动手。
可看见云成那张脸——因为缺氧胀得发紫,眼白已经开始翻——他们绷紧的身体瞬间泄了劲。
陈洛嘴角挂着讥讽,冲他们嗤了一声,抬手拍了拍云成的脸颊:“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们耍横的。
可你们要是真想动手,最好做好让我一换多的准备——或者试试看,我能不能把你们全撂倒。”
说完,他目光扫过大舅云刚。
前世,也就这个老实木讷的大舅对他还有几分情分,但也有限。
他只是多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拎着云成直接丢到云刚几人脚下。
然后他一步步走到云翠的病床前,伸手从她头上拔下一根头发,捻在指间:“还能说话?”
云翠盯着眼前这个跟疯子没两样的陈洛,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恨意:“畜……畜生!”
“哦?还能吱声,看来还能撑几天。”
陈洛不咸不淡地回了句,突然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和陈向东根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对吧?”
驴蹄子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劲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身旁那个阴郁的身影。
“哥,到底出啥事了?”
他把嗓门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什么。
陈洛没答话,眼神落在扬起的尘土上。
秋日正午的太阳毒辣,晒得头顶发烫,可他后背却泛着凉意。
春风招待所的牌子在拐角露出一角。
陈劲把驴车停在树荫下,跳下车辕时,陈洛已经走进了那道褪色的木门。
走廊里弥漫着霉味和煤油灯熏出的焦糊气。
闫晓天租的那间房在二楼尽头,陈洛抬手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布满血丝的脸。
“陈洛?”
闫晓天把门拉开,目光扫过走廊两端,压低声音,“进来说。”
房间里堆满了账本和信件,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陈洛没坐,背靠着墙,声音干涩:“我想查清一件事——我到底是不是陈向东的亲儿子。”
闫晓天捏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边缘陷进指缝里。
他盯着陈洛看了半晌,才从抽屉底层抽出一封信,信封边缘已经泛黄,邮戳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日期。
“这个,是你妈妈临走前托人转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