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挤出一声粗重的哭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般朝陈孝连扑过去。
陈孝连对陈向东一家早已死了心。
可作为村里的支书,又是宗祠里辈分最高的一辈人,更何况往上数几代都是同一个祖宗埋在一座山上,他就算心里再嫌弃眼前这个晚辈,也不能当场甩脸子走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喉咙的火气压下去,声音放得尽量平和:“你慢点跑,地上有石子,绊倒了磕掉牙。”
话音还没落地,陈道的膝盖已经砸在了他面前的泥地上。
尘土腾起来,扑到陈孝连的裤腿上。
陈道两只手臂死死环住他的小腿,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蹭在他的裤脚边,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走了调:“四爷爷,你救救我妈,医院说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了。
四爷爷,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除了你,没人肯拉我一把。”
陈孝连嘴角的肌肉跳了一下,眉头拧起来又松开,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起来说。”
陈道把脸抵在他的膝弯处,咬着牙没松手:“我不起。
四爷爷你今天要是不点头,我就跪死在这儿。
反正我妈没了,我也活不成。”
这句话一出口,陈孝连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年轻时扛过枪,趟过死人的堆,在公社里跟人拍过桌子干过架,如今竟被本家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拿命来要挟。
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村支书的威信且放在其次,整个陈家村的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陈家村的子弟,就是这样逼自家长辈的?
可他终究是顶着“老好人”
三个字活了六十多年的人,跟一个半大孩子掰扯对错,实在拉不下那张老脸。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许久,胸口上下起伏几次之后,终于喷出一股滚烫的浊气,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你向前叔下午会带着我们几个村干部凑一笔,够医院那边先不说多久,至少能把眼前的洞堵上。”
话音落地,陈道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仰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嘴角已经咧出了一个满是惊喜的弧度。
陈孝连这下是真的火了。
他猛地撤回一条腿,力道不小,把陈道带得往前一栽。
他伸手指着陈道,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好几档:“给我撒手!我告诉你,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你要是以后还跟从前一样要懒不要命,那就别怪谁拉你一把都不肯伸,你们家的事,往后自己掂量着办。”
能让陈孝连这个出了名的泥菩萨说出这种话,可见他心里窝了多大的火。
陈道此刻满脑子都是捐款那两个字,正要满口答应,脑子里却忽然闪过老三这两天翻来覆去念叨的一件事。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巴巴地望向陈孝连:“四爷爷,那个……我听人说,我家老二最近手里挺宽绰的。
要不您老受累跑一趟,让他也给我妈拿点?”
他在心里给自己叫了一声好。
老三说了好几天陈洛怎么怎么有钱,只要陈孝连肯张这个口,陈洛就算再不情愿也得掏一笔。
不用多,千八百块就行——够他往后一两年,继续跟从前一样过日子。
可他脸上的笑还没完全铺开,陈孝连抬起一脚就踹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他踹得歪倒在地上。
陈孝连的食指几乎戳到了他的鼻尖,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滚!你现在就给我滚!”
陈洛对陈孝连那边的动静一无所知。
他回了屋倒头便睡,眼皮一闭一睁,屋外已是下午两点半的日光。
他翻了个身,盯着房梁发了一阵呆,才伸开胳膊长长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来。
端上搪瓷脸盆走出门时,他眯了眯眼适应光线,打算掬把凉水让自己清醒一下。
院里的小凳子上,老三正埋头翻着一本小册子。
厚厚的棉袄把她裹得圆滚滚的,两条小辫子硬邦邦地朝两边翘着,远远看去活像一只裹了棉花的胖兔子。
陈洛放轻脚步蹭到她面前,低头扫了一眼书页——竟然是本数学连环画,纸张泛黄,上面画着简单的苹果和数字,四则运算的图示一个接一个。
他之前就隐约察觉这小丫头对数字有种天生的敏锐,可此刻亲眼看到她窝在那儿盯着一本数学书出神,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毕竟,她才刚满四岁不久。
大概是感觉到了有人近身,小姑娘仰起脑袋。
看清是陈洛后,嘴角一咧,露出几颗小白牙,顺手把连环画搁在桌上,两只胳膊一把箍住他的手臂:“爸,你醒啦?”
陈洛弯下腰把她捞进怀里,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这册子是谁给你的?”
“劲叔叔给哒。”
小姑娘半点犹豫没有,就把陈劲抖了出来。
陈洛这才想起来,昨天从县城回来的路上,陈劲确实提过一捆小人书,他当时以为那是买给妹妹的消遣玩意儿,便没多过问。
“那咱们欣欣能看明白这上面的东西么?”
陈洛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笑着拿起连环画随手翻了翻。
前面的题目还算简单,翻到后面,竟然已经出现了两步以上的综合运算。
“当然能看懂呀,这里的画画特别好看——”
小姑娘回了句,又从他手里抢回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指着插图仰脸说道,“爸你看,这个小孩儿好笨哦。
他手上有十个苹果,给了妈妈两个,给了弟弟一个,又给了爸爸三个,那他手上不是还剩四个吗?他居然说只有三个,嘻——”
陈洛倒吸了一口冷气。
尽管心里早就有所预料,可亲耳听到自家闺女脱口说出这道题的结果,他还是没能压住嗓门:“欣欣,跟爸说,这些全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小丫头用力点了两下脑袋,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嗯嗯!爸爸,欣欣是不是特别厉害?”
厉害。
陈洛前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哪个孩子能在这个岁数有这样的脑瓜子。
但现在他敢拍着胸脯说,老三绝对是个小天才。
只要路子引对了,别的科目不好说,数学这条道上,她一定能让旁人望尘莫及。
可一想到这么好个闺女,前世竟被云翠那户人家卖到了不知名的角落,让他到死都再没能看上一眼,陈洛胸口那股压了多年的恨意就像被人在底下添了一把柴,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烫。
梁晓燕端着一只发旧的水盆从里屋走出来,盆沿上搭着几件昨夜换下的粗布衣裤。
她看见丈夫蹲在院坝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卷了边的连环画,小女儿正趴在他肩膀上伸手指着画页上的字。
“当家的,你俩这是折腾啥?什么东西把你吓着了?”
她把木盆搁在石阶上,弯腰拧干一件湿衣裳,目光好奇地在那对父女之间来回扫。
陈洛抬起头,嘴角压不住的弧度往两边咧开:“吓着我?当然是老三这丫头的脑瓜子把我唬住了。”
他拍了拍连环画的内页,纸面被拇指按得簌簌响,“你看看这上面的题,好多怕是要二年级的学生才能摸到门路。”
话音还没落地,他眉头突然一拧,像被什么念头蜇了一下。”不对啊——欣欣打哪儿学会认字的?”
梁晓燕这才慢慢点头,手里拧衣服的动作缓了下来。
她其实早就留意过这孩子的机灵劲,可家里光景不好,欣欣又总被人叫“赔钱货”
,她便从来没有往送闺女读书那头想过。
此刻听陈洛又提起前些日子说过的要让四个女儿全去上学的事,心头一热,话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气:“欣欣讲,她是跟着村里那些上学堂的小娃子们一句一句学的。”
*!
这个答案砸进耳朵里,陈洛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原以为女儿是拜了谁偷偷教过,哪料到她只凭跟在几个流鼻涕的小屁孩屁股后面听几耳朵,就能把字认下来?这丫头哪只是算术上开了窍,怕是对那些方块字也有天生的缘分。
要是真把她送进学堂,让正经老师拿书本好好带一带——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往下想了。
想到这里,陈洛再没心思跟梁晓燕多扯,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门外冲。”媳妇儿,我出去跑一趟。”
梁晓燕的叮嘱追着他后脑勺飞过去:“哎……你看着点路。”
陈洛沿着村道往东北角的方向迈开步子,鞋底碾过路面碎小的石子。
眼看快到那片矮坡下的屋舍时,迎面撞上两个挎着竹篮从菜畦方向走过来的姑娘。
走在前头的那个梳着双马尾辫,脸上带笑,隔着几步远就冲他扬了扬下巴:“哟——这不是咱们村的大英雄嘛!来来来,英雄,给咱说说,当英雄是啥滋味呀?”
陈洛嘴角抽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回敬过去:“我还当是哪位稀客呢,原来是王知青大驾光临。
你们俩上菜园子摘菜去了?”
这两个姑娘是插队到他们村的城里知识青年。
开口打趣的叫王晴晴,旁边安静些的那个叫徐筱染——说起来,陈劲这几个月三天两头往知青大院跑,就是为了追这个徐筱染。
王晴晴眼睛一亮,笑意更浓:“还行,眼珠子没瞎……唔唔——”
后半句话被她自己用手掌压了回去。
徐筱染一把扯住王晴晴的胳膊,另一只手迅速捂住对方的嘴,压低声音朝陈洛那边喊:“陈大哥,晴晴她就是嘴快,没别的意思!你、你这是要去哪儿啊?走得这么急?”
听到这话,陈洛脸上浮起一层压不住的笑意,眉毛微微挑高:“没啥大事,就是去给俺闺女找个教书先生。”
“啥玩意儿?给你家丫头找老师?”
王晴晴和徐筱染两个人同时愣住了眼珠子。
她们来这个村子插队好几年了,对陈洛的情况早就摸得门清。
不光知道他家里几口人,连前段时间他带着老婆孩子跟陈向东那边断了亲的事儿也一清二楚。
当时她们俩还跑去瞧过热闹。
王晴晴那暴脾气,差点儿就拿麻袋去套陈向东那几个人的脑袋。
最后还是知青队长把人拦下来,说他们是外人,插手主家的事不合适。
她们刚到这儿的时候,陈洛的大闺女才三岁半。
村里头女孩子能上学读书的本来就没几个,前些年风声紧的时候,学校干脆停了好几年。
所以这俩人一听陈洛说要给孩子找老师,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陈洛笑着点了下头:“嗯,我打算去后面牛棚那边转一趟,问问白老师愿不愿意收个徒弟。
我家老大都八岁了,老二也快七岁,得提前学点东西,明年入学好试试能不能跳个级。”
这话一落,王晴晴和徐筱染两个人的脸色刷一下就变了。
“我说陈大英雄,你这不是脑子犯浑了吧?”
王晴晴急得声音都拔高了,“白老师以前是大学教授不假,可他现在是黑五类,是坏分子!你这时候去找他给你孩子当老师,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徐筱染也跟着劝:“陈大哥,我懂你想给闺女找个好老师的心思。
可这时候去跟白老师走近了,不光对你自己没好处,对白老师也不是啥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