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里嗡嗡响,他站起来又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陈向林磕了磕烟袋锅子,灰烬落在地上,散成一团。
他拧着眉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行了行了,东西不是早送到你大爷门口了?有他说句话,天塌不下来。”
“我……”
陈振兴的手掌捏成拳头,又松开。
他真想一巴掌甩过去,让自己这个爹清醒清醒。
他知道老爹一辈子窝囊,所以他想争口气,事事都往前冲,可没想到老爹糊涂成这样。
那根本就不是赔礼的事,是命的事啊。
自从从陈洛家门口回来,他就把自己那两个跟班的打发回了公社,现在屋里连个能搭话的活物都没有。
他背着手在堂屋转了三圈,又停下来,眼睛盯着墙上的裂缝。
过了半晌,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拽开门栓,迈步出去。
“嘿,你去哪儿?”
陈向林在背后喊。
“少管。”
陈振兴头也不回,声音闷得像块石头。
*
陈洛家院子里,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
陈振华举着那枚勋章,指尖在上面摩挲,眼睛亮得像捡了金子。
他爹也有不少勋章,二等功的都见过,可那些是别人家的故事,挂在墙上听听就算了。
手里这枚不一样,是他兄弟的,触感带着温度,像是在说话。
陈劲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来:“得了,看你那馋样。
老蔫叔柜子里不是也摞着好几块?还没瞧够?”
他嘴上嫌弃,眼珠子却恨不得钻进金属里。
“你,陈劲,我怎么今天才看出你这人脸皮这么厚?给我!”
陈振华急了,伸手就抢。
陈劲侧身一闪,两条胳膊常年抡锄头,筋骨结实得能拧出水来,两人在院子里你进我退,鞋底蹭着地面扬起一溜灰。
门口传来几声咳嗽,陈向前的影子先声音一步落进来。”小落,忙呢?”
陈劲和陈振华同时僵住,手里的勋章差点掉地上。
两人扭过头,脸皮烧得发烫,低低喊了声“大爷”
陈洛摆摆手:“没忙什么,看他们俩瞎闹腾。”
地上要是有条缝,这俩人说什么也要钻进去躲一躲。
陈向前拎着东西走到陈洛面前时,喉咙里滚出一声干笑,塑料袋在他掌心里晃荡出闷响。
他把那包东西塞进陈洛怀里,指尖蹭过粗糙的塑料袋边角,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谁听见似的:“小落,振兴那小子托我带过来的,算是赔个不是。
里头我瞅了眼,两罐麦乳精、两张手表票、一张收音机票,还有四百块钱。
昨天的那些事,就这么翻篇了吧。”
陈劲和陈振华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意外。
陈振兴——那个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见谁都敢横着撞的主儿——居然主动认怂了?这太阳难不成真要从西边冒出来?可惜进了十月以后,天上的云层厚得像盖了一层灰棉被,偶尔透下来的光线都是稀薄的,此刻更是阴沉沉地压着,看那架势,用不了多久又是一场大雪。
陈洛愣了一小会儿,手指动了动,还是把东西接住了。
他望向陈向前,问:“大爷,他托你来说和?”
“可不是。”
陈向前搓了搓手,“昨天晚上我去他家,你把他吓得不轻,他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我呢,就传个话。
你要觉着行,东西留下;要觉着不行,我再给他拎回去。”
陈洛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再跟陈振兴纠缠。
那条路他上辈子走到头了,什么都没留下。
这一回睁眼重新活过来,他只想守着家里那几口人——老婆孩子热炕头,比什么都强。
可他心里也明白,只要今天不把东西接下,陈振兴就会一直悬着心。
那个人一旦被恐惧压到极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到时候连累陈向前也跟着收拾烂摊子。
他想了想,也就几秒钟的事,朝陈向前点了一下头:“成,我收下了。
大爷你回去跟他说,往后各走各的道,井水不犯河水。”
第二天清早,陈洛醒来时,大丫头和小丫头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灶台上蒸腾出的白气裹着葱油饼的香气,在狭窄的屋子里缓缓扩散开来。
大丫头听见脚步声,从厨房门边探出脑袋,额前的碎发被水汽濡湿了,贴在皮肤上。
她冲陈洛一笑:“爸,您醒啦?快去洗脸,饭马上就好。”
桌上摆着几张葱油饼、一盆稠稠的大米粥、一盘清炒白菜,还有昨天剩下的青椒肉热了热端上来。
陈洛站在那里,目光在这些碗碟上停了好一会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丫头才八岁,小丫头六岁半,这个年纪搁在几十年后的日子里,别说做饭了,大人不追在屁股后面喂饭就算省心。
即便搁在眼下这个年头,如果不是家里实在撑不住了,孩子也不会这么早就学会用灶台。
他弯下腰,手掌轻轻按在大丫头的头顶上,顺着细软的头发慢慢抚过去:“小英,真是爸的好闺女。”
话音停住,他蹲了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离明年学校招生还有大半年,我想在这段时间里给你找个老师,先把一年级的东西学一学。
等招生的时候,咱们看看能不能直接让你读二年级。”
手指在灶台边沿划过一道灰痕,他望着八岁的大丫头蹲在门槛前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那个念头盘旋在喉咙口已经好些日子了——该给两个孩子寻个先生了。
招生季还要等大半年,九岁才进一年级,起步就比旁人晚了一截。
二丫头也不能闲着,得把基础打扎实,往后直接跳级跟着姐姐读二年级。
只是前阵子一团乱麻,陈向东那家子隔三差五来闹腾,这事就搁下了。
如今陈向东的人生快走到尽头,云翠也撑不了几天。
剩下陈道陈墨两兄弟,没了帮手,翻不出什么浪。
怀里揣着那枚二等功勋章,墙上挂着锦旗奖状,胆敢来找茬的宵小,怕是得掂量掂量。
那些被耽搁许久的打算,是时候捡起来了。
“当真?”
大丫头猛地抬起头,眼珠子像被点燃的炭火,“我要找先生,我要念书!”
二丫头扔下手里的柴火,从灶台边扑过来,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爹,我也要。”
陈洛弯下腰,在两个女儿的脸颊上各啄了一口,唇边沾着细微的灰:“行,都去。”
“去什么?”
梁晓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挎着菜篮子跨进门槛,把菜放在案板上,探过身子,“让闺女们上学?招生还得大半年呢。”
陈洛直起腰,手掌在女儿们肩头拍了拍:“先找个先生给她们补一年级的课,明年看看能不能直接读二年级。”
梁晓燕点点头,眉间却拧出个问号:“人选定下了?”
“早几天就想好了。
等我把先生带来,你就知道了。”
她哭笑不得地翻了个白眼:“还跟我卖关子。”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了顿,冲灶台边的姐妹俩叮嘱了句小心火,拉着陈洛走到厨房门外的墙根,“当家的,刚才在村里听说,婆婆怕是不行了。”
陈洛愣了愣:“昨天不是送医院了?”
“说是心力交瘁,油尽灯枯……”
梁晓燕侧头回忆着,“反正是救不回来了。”
果然如此。
陈向东倒下了,云翠一个人扛不住。
这结果他早料到,此刻听来,心里掀起的波澜甚至不如当初听说陈向东要被枪毙时那般剧烈。
他只是垂下眼,盯着地面上蚂蚁搬动一粒碎米。
梁晓燕扯了扯他衣袖,压低声音:“当家的,真不去医院看一眼?”
拒绝的话刚到嘴边,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那是前世某个深夜,他曾冒出过的闪念,像闪电划过漆黑的河面。
陈洛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自己到底是不是陈向东和云翠的亲儿子。
上辈子他曾追查过这个答案,可那时候那两口子早被他放火烧成了焦炭。
陈道也没从火场里爬出来。
活下来的只有林殊芳,却疯了。
至于陈墨,那个家一出事他就跑了,从此再没露过面。
陈洛到死都不晓得陈墨究竟躲在哪个犄角旮旯。
他的调查无非是千禧年回老家给梁晓燕上坟时,找村里人闲扯了几句。
说是查,其实连张像样的证据都没摸到过。
当时他琢磨着,满村老小都讲他是陈向东养大的,这话总不能全错。
可这一回重新活过来,他把太多事搅了个底朝天。
老婆和闺女都保住了,陈向东那一家子却被折腾得支离破碎,跟家破人亡也差不离了。
但奇怪的是,哪怕到了这步田地,陈向东和云翠对他的态度愣是没有软下来半分。
不对,应该是比以前更恨了,那眼神像淬了毒。
这一变,让陈洛那原本已经埋进土里的疑心又猛地顶破了地皮,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觉得必须再去摸一摸底。
虽说dNA检测这玩意儿要等到十年后才在国内铺开,用到亲子鉴定上更是得再拖个十几年,但他可以找闫晓天帮忙,把样本送到港岛去做。
想到这里,陈洛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还是去一趟吧。
不过怕他们那帮人发疯,我一个人去就行。”
“可……”
“就这么定了。”
他没让妻子把话说完就截住了话头。
心里咬着牙想:陈向东,云翠,这事最好别是我想的那样。
不然就算你们死了,我也要把你们欠我的那笔账,一分不少地从你们儿子身上讨回来。
同一时间,陈道风风火火地从医院赶回了村里。
昨晚医生找他谈话,让他把云翠接回家准备后事。
他当场就瘫了,爹被枪毙,娘又要病死在床上,往后日子黑得跟墨汁似的,他想都不敢想。
就在快被绝望压垮的时候,林殊芳把他拽出病房,压低嗓子说:“当家的,娘这肯定是救不回来了。
可咱们的日子还得往下过。
你现在就回去找四爷爷,让他想办法给咱募点钱。
这也算娘临走前替你办的最后一件人事了。”
陈道听完媳妇这话,脑子嗡地一下。
可这阵懵劲儿来的猛,去的也快。
毕竟云翠是他娘不假,但对陈道这种人来说,天大的事也比不上自己捞好处。
自家老娘临咽气前还能榨出最后一把油水,换来他往后的舒坦日子,他觉着这买卖挺划算。
于是跟林殊芳交代了几句,转身就出了医院。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土路发烫。
陈道三步并两步穿过村巷,两边屋檐下那些闲坐的婆娘们交头接耳的动静,他权当没听见。
他脚下没停,直奔村东头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那是陈孝连的住处。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他差点跟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
那个人正低着头走路,手里捏着一卷纸,灰色中山装的领口有些卷了边。
陈道定睛一看,正是刚从大队部回家的陈孝连。
他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