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没接话,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渣子。
他能说什么?云翠那一家子的骨头有多软,他打小就看得真真切切。
陈向东活着的时候,好歹能顶起房梁,那几口人还能借着那根骨头站直了喘气。
现在那根骨头马上就要挨枪子儿了,剩下的三个就算今天能把云翠从鬼门关拽回来,等消息传回村的那天,她还是得自己往那道坎儿上撞。
后面那句话他没往外吐——云翠这次发作得这么狠,说白了是她心里头比谁都清楚,陈道和陈墨那两兄弟的德性她咽了二十年,陈向东一死,她连个挡风的墙都找不着了,就算这口气吊住了,往后那两兄弟也能一天一天地把她磨成灰。
陈向前往左右扫了一圈,喉咙里压着声音,手掌偷偷摸摸地伸到陈洛眼皮子底下,掌心朝上,拇指往旁边一撇:“小落,乡里乡亲的,意思意思?”
陈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老头子这是在替他在村里头铺路。
他没多想,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毛票,塞进陈向前那只张着的手心里:“大爷,你拿着,算我出的。”
陈向前接过去,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了什么担子。
可等他低头把那一把票子数完,脸上那点松快劲就像被夜里的霜打蔫了的菜叶子,一下子就塌了。
四块九毛五。
陈向前捏着那几张毛票,手心都有些发烫,你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是嚼了一口没炒熟的苦瓜,涩得舌头根都在往外翻。
可转念一想,陈洛该做的都已经做了,邻里邻居的,四块多钱扔出去也不算寒碜,他还能压着人家的脑袋非得再多掏几张不成?
这时候,身后土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隔着十几步路就扯着嗓子喊开了:“村长!县上的领导到了,让赶紧去大队部!”
大队部门口那块空地上,不到一刻钟功夫就被人群踩得尘土飞扬。
县里来的那几个干部倒也没摆架子,没把老百姓关在外面,干脆把桌子椅子搬到了屋外的晒谷场上。
台上几个穿中山装的人正襟危坐,底下黑压压的脑袋挤成了一片,目光全都黏在空地上最显眼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正跟王青贵侧着身子说话,嘴角挂着笑,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早说了吧,小落以前就是让向东两口子给耽误了,你看看才分开几天?啧啧,说不定咱村往后真能出个了不得的人物。”
“这话还用你说?小落啥德行咱村谁不清楚?”
“对啊,我说铁蛋,以前就你骂小落骂得最欢吧?”
“放 ** 屁!我那叫骂吗?我那是恨他不争气!你是不知道,小落以前窝囊得老子看了就来气,我就想着激他一把,说不定今儿这功劳里头还有我一股呢。”
王青贵伸手在陈洛胸口轻轻捶了一记,竖起拇指,压低嗓音:“刚进门那会儿撞上陈道他们几个了,你娘那副模样,是你搞出来的?”
陈洛懒得纠正他对自家老娘的叫法,嘴角一扯:“他们冲进我家闹,嘴上没讨到便宜,反被气得吐了血。
不提这些了,王大哥,你这次也没少捞着好处吧?”
见他不愿深谈,王青贵识趣地没追问,咧嘴点了点头:“升了支队副队长,算是沾了老弟你的光。
往后有啥摆不平的,尽管开口,只要不踩红线,哥哥我给你兜底,够意思不?”
陈洛撇了撇嘴,眼神里满是怀疑,上下打量了他一通,正要开口,台上县委办的领导已经拔高了嗓门:“现在,有请我们的英雄——陈洛同志上台领奖!”
掌声哗地炸开,前排梁晓燕母女拍得格外用力,手心都快红了。
陈洛愣了一瞬,原以为领导还得先念一段忆苦思甜的稿子,再展望一下未来,没想到这么干脆利落?转念一想也对,这地方不是正经礼堂,底下坐的全是满脚泥的庄稼汉,堂堂县委办的领导犯不着跟这些人磨嘴皮子。
不过人家面子里子都给足了,陈洛心里嘀咕两句,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朝众人笑了笑,迈步走到台 ** 。
领导伸手握住他的掌心,笑道:“陈洛同志,你的名字在县委可是响亮得很,今天见了面,果然名不虚传。”
陈洛不卑不亢地回握:“领导过奖了,我就是个普通人,当不起这样夸。”
“好小子,不愧是老魏和老张都看中的人!”
领导在他肩上拍了拍,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枚勋章,别到他衣领上:“经上级研究决定,陈洛同志在围捕境外分子的行动中,临危不乱,冲锋在前,特授予公民二等功勋章一枚。”
陈洛低头盯着胸口那枚金属牌,脑子嗡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是——老百姓也能拿立功勋章?上午王青贵说那些话时,他还当是哄他玩的。
他甚至以为今天来了这么多领导,不过是走个过场,奖励兴许比上次多不了多少。
可眼前这枚沉甸甸的东西砸下来,他知道以后不管走到哪儿,这玩意儿就是一道护身符,未必能挡多大的风浪,却比旁人多了不知多少底气。
紧接着,领导又从桌上拿起一张红纸:“另,经县委办研究决定,授予陈洛同志县优秀分子奖状和锦旗一面。”
县里来的干部念完最后一句嘉奖词,手指轻轻一抖,将那张红头文件折好塞回公文包。
公社书记紧接着站起身,嗓门比刚才又高了八度:“领导们给的不算数,咱公社也得拿出个态度。
经研究,决定追加陈洛同志现金两百元,另颁优秀村民奖状一张。”
话音落地,他双手捧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往前递了递。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开始骚动。
陈洛怀里已经抱不下那些东西——奖状卷成筒夹在腋下,锦旗搭在胳膊上,那枚二等功勋章别在胸前的口袋外侧,阳光一照就晃出一道亮闪闪的弧光。
前排几个婆娘把手掌拍得通红,胳膊肘不停捅身边人:“瞧瞧,瞧瞧人家陈洛。”
也有人把嘴撇成一条线,鼻子里哼出一声,但很快就被周围震耳的掌声吞没。
人群里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小落这阵势,往后在公社走道都能横着挪了!”
另一个声音接得极快:“我可早就说了,向东家那两口子纯粹是瞎了眼,这么好的儿子往外推。”
第三个声音压低了,却挡不住语气里的热乎劲儿:“等会儿我就提两瓶酒上他家拜山头去,以后跟着他干准没错。”
队伍最前头,梁晓燕的睫毛湿了一片。
她嫁进陈家村这些年,从来没让这么多人拿正眼瞧过自己。
断亲之后那阵子,她几乎绕着村子走,连去井边打水都挑天擦黑的时候。
跟公婆撕破脸这种事,搁在哪个村子都是被人指脊梁骨的话柄,就算道理全在她这边,也架不住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可现在——她男人胸口那枚金属勋章,连同那些大红奖状和锦旗,像一块块砖头,把她弯下去的腰又给撑直了。
市里都点了头的人,谁还敢在背后嚼舌头?
陈洛跟几位领导挨个握过手,转身往台下走的时候,目光直接越过人群,落在自家那五口人身上。
最小的彤彤正踮着脚蹦,辫子甩得像拨浪鼓:“爸爸最厉害!爸爸是大英雄!”
三妞欣欣也不甘示弱,拽着旁边小伙伴的袖子,连说带比画,讲她爹每天往她嘴里塞多少零嘴,讲得那几个四五岁的小家伙直咽口水。
二妞小英和大妞小玲并排站着,两个人一人攥住梁晓燕一只胳膊,脸蛋红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火,四只眼睛死死盯在台上那个正朝她们走过来的身影上。
以前陈洛总觉得“荣耀时刻”
这说法虚得很,跟书本上印的字差不多,没什么实感。
这会儿他抱着那些沉甸甸的东西穿过人群才知道,荣耀就是能让别人闭嘴的东西,就是能让自己的女人和闺女在人前抬起头来走路的东西。
有了它,将来就算哪天真没忍住动了手,也不至于天塌下来——防卫过当这四个字,最起码在千禧年之前,落不到他头上。
村长陈向前和书记陈孝连站在队伍末端,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被一众干部围拢的陈洛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浮现出笑意。
“听说你准备发动村里给向东家捐款?”
陈孝连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向前拍巴掌的动作顿了顿,点了点头:“对。
向东那三个孩子,除了小落,小道和小墨都靠不住。
家里那点积蓄,估计早就被掏空了。
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陈孝连叹了口气:“别折腾村民了。
等会儿咱们几个村干部商量一下,各家凑点就行。”
颁奖大会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陈向前和陈孝连先招呼村民们散去,又送领导们上了车。
人群散去后,陈洛站在台阶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盯着王青贵,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我说好了晚上在家里请你,东西都备齐了——上好的汾酒,你就不想尝尝?”
王青贵撇了下嘴:“你以为我不想?可今天中午临时来了命令,有任务需要我过去配合,时间紧得很,今晚就得动身。
所以……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去你家蹭饭。”
陈洛哭笑不得地指了指眼前这个前世今生的老兄弟:“我看想请你来家里吃饭是没什么指望了。
等我这边安顿好了,肯定得去市里转转,到时候我请你。”
“成,不跟你多说了,我得走了。”
陈向前领着一行人将车队送到村口,这才折返回来。
陈洛刚要转身回家,一群人就围了上来,嘴里的话一套接一套,全是不要钱的漂亮话。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抱起小彤彤,拽上媳妇的手就往外跑。
一家人一直跑到家门口才停下。
梁晓燕掐着腰大口喘气,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瞪了陈洛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环住他:“当家的,你今天可真帅。”
陈洛招呼小英带妹妹们进屋,这才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是吗?那我以前不帅?”
梁晓燕被这话呛了个大红脸,又是气又是笑又是崇拜,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坏死了!”
小**这一撒娇,让陈洛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满眼宠溺:“媳妇儿,有你在,真好。”
这突如其来的感慨让梁晓燕愣了愣,但她还是轻轻环住陈洛,把头靠在他胸口,低低地应了一声:“我也是……”
* 颁奖仪式落下帷幕,陈洛的名字像长了翅膀,飞遍整个村子的屋檐底下。
每户人家的灶台旁、院子里,嘴皮子都在翻动同一件事。
陈振兴的屋里却静得反常。
他蹲在门槛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刚才那些话像根刺,扎进他耳膜里拔不出来。”陈洛真干过那种事?”
他嘴里念叨着,喉咙发干,后背的汗衫贴在了皮肉上,黏糊糊的。
在公社混了二十年,他自认见过风浪,顶多让人断几根骨头,可那种沾血的事,他想都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