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底下那口铁罐里，藏着四千七百多块——加上这堆东西，存款能撞上四位数天花板。
万元户这说法还没传开，可谁都晓得一万块能把腰杆撑得多直。
当初跟家里撕破脸那会儿，腿肚子还打颤，现在总算踏实了，像踩着冻实的河面。
陈洛抬手朝弟弟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小崽子，你哥本事大着呢。”
陈劲眼睛发亮，鼻尖冻得通红：“听人说了，你一个人放倒一头黑瞎子，三匹狼，还有几个端枪的。
这他妈太带劲了——”
他嗓子眼里透着羡慕，手指头不自觉攥紧，好像也想攥住那股子狠劲儿。
回村的路还是颠，雪壳子踩得嘎吱响。
少了四个丫头拖累，加上陈劲搭把手，不到一袋烟工夫就摸到了村口。
往常蹲墙根儿唠闲嗑的那帮人全没了影——雪太大，情报组织集体歇工。
陈洛倒省了心。
村里户户门窗紧闭，烟囱冒着细烟，偶尔有打牌的笑骂声从墙缝里漏出来。
他本以为能悄没声地拐进自家院子。
结果刚出村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从坡下窜上来，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脸冻得青白——是陈墨。
看见陈洛那瞬间，陈墨眼珠子像点了灯，两步冲到板车旁，脖子往前探，想看清麻袋里装着啥：“二哥，你走亲戚咋不叫我？”
陈洛伸手把他扒拉开：“眼珠子收回去。”
他想起陈劲前头提过的事，看这个亲弟弟的眼神冷下来，像看门外头落了一夜的雪：“没事就赶紧滚，我们得歇了。”
陈墨急了，一把攥住他胳膊，声音带了哭腔：“二哥，我可是你亲兄弟，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咕噜——
他话音没落，肚子先叫了一声。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口热乎的没进肚。
今天早上啃了半截生地瓜就咽不下去了，蹲在雪地里干呕了半天。
他来这儿，是想从二哥身上蹭顿饭，顺便琢磨着怎么把人骗到陈振兴的场子里去。
明天就得返校，身上一个子儿没有，家里连粮食都掏不出来。
空着手回学校，只能等着饿死。
陈洛没理会那肚子叫唤，猛地抽回胳膊，眉头拧成个疙瘩：“我没空跟你扯淡。
有事说，没事滚。”
陈墨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那点可怜巴巴的表情差点崩了。
积雪压弯了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摸了摸袖口里藏着的钞票边角，压下喉咙里那股翻滚的燥意，挤出一张讨好的笑脸迎上去：“二哥，家里那几位对不起你，我可是一直站你这边的。
你也晓得，我常年在外头，跟他们不一样。”
站在雪地里的那个身影没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劲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指着陈墨的鼻子就骂：“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昨天去找陈振兴那**，你以为谁不知道？想糊弄落哥的银子，你算老几？”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陈墨的太阳穴。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手指攥紧又松开，最后猛地抬起来指向陈劲：“ ** 算什么东西？这是我家的事，关你屁事！”
骂完陈劲，他又转头瞪着陈洛，牙关咬得咯咯响：“我给你低头低到这个份上，你还端着架子？你到底是不是人？我说了跟我没关系，你凭什么不管我？今天你要么接我回去供我吃住上学，要么就给钱——一千块，少一分都不行！”
话音刚落，陈洛的靴子已经踹上了他的肚子。
那股力道像一头撞上来的牛，陈墨根本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腾空而起，飞出足足一米多远，后背重重砸进路边的雪窝子里。
冰碴子灌进领口，冻得他浑身一哆嗦。
陈洛把车辕丢给陈劲，踩着积雪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一家人还真是一点脸都不要。
你陈墨是什么货色，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我能不知道？跟我伸手要钱——你配么？还是说上回我对你太客气了？”
陈墨张嘴想骂，目光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那种彻底的漠然比任何怒火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二哥……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
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颤抖，“我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你就可怜可怜我，给我点吃的，再给十块钱让我去学校吃饭就行，就十块，真的就十块。”
陈洛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了一下，却没有任何笑意。
这个人但凡把这种不要脸的劲头用到正事上，也不至于活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没钱找你老娘，没吃的就下地挣工分给自己挣口粮。
整天跟个废物似的在家里混吃等死，去学校也是混日子，你还好意思伸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滚。”
陈墨的脸涨得通红，声音突然拔高：“陈洛，你别欺人太甚！今天你要是不给我钱和吃的，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一声轻笑从喉咙里挤出来，陈洛侧过脸瞅着身旁的人：“小劲，听见了吧？咱家老三现在不得了，说要在咱家门口上吊。
你觉着呢？”
陈劲咧嘴笑出声：“老三，要不我回去给你取根麻绳？落哥那门框可高，你那条裤腰带怕是不够长啊。”
话音刚落，陈洛招呼陈劲从边上绕了过去。
梁晓燕嘴唇动了动，却被丈夫一个眼神拦住了话头。
那两道背影越走越远，陈墨的牙关越咬越紧，额角青筋跳动：“陈洛，陈劲，你们等着——我陈墨要是弄不死你们，我他妈不姓这个姓。”
车子停稳后，四个小姑娘像出笼的麻雀从车厢里蹦出来，叽叽喳喳冲进院子。
姥姥家的饭菜再香，也比不上自己家的地板砖踩起来踏实。
大人们心里也这么想。
陈劲帮陈洛把车停妥当，搓了搓手：“落哥，没别的事我就先撤了？”
陈洛愣了愣神，脸一沉：“撤什么撤，去把振华喊来。
中午咱仨在家喝两口，晚上还得你们搭把手，把那些东西拉去县里**。”
本来打算溜走的陈劲立马改了口：“那行，**那片我门儿清。
我现在就去叫振华，顺道把我爹那瓶女儿红摸出来，咱给他造了。”
“滚蛋吧你，也不怕你爹扒了你的皮。”
陈洛笑骂着摇摇头，看着陈劲一溜烟跑出院门。
脚步声消失后，梁晓燕才挨到丈夫跟前，递过一条干毛巾，眉头拧成了疙瘩：“当家的，今天这么对小墨，是不是有点……”
“他自找的。”
陈洛没让她把话说完，“他要能从此挺起来，往后我未必不拉他一把。
可要是还想趴人身上吸骨髓，就算饿死在我跟前，我眼皮都不带眨的。”
“这些话往后别提了。
把自个儿的日子过明白，比什么都强。”
梁晓燕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低着头“嗯”
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那我整几个菜，中午你们吃好点。”
另一边，从陈洛那儿离开的陈墨没往家走，调头又去了公社，直奔陈振兴的地盘。
半个钟头后，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领着他见到了陈振兴。
刚照面，陈墨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脸上堆满谄笑：“兴哥，先赏口吃的成不？我这胃都贴后背了。”
陈振兴打心眼里瞧不上这号人，可想着陈洛手里那笔钱，还是忍着恶心摆手让人去弄吃食。
“陈老三，陈洛那边搞定了？”
陈墨摇了摇头：“没成。
那狗东西压根儿不让我张嘴。”
砰——
陈振兴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陈振兴一巴掌砸在椅子扶手上，椅面发出闷响。
他脸上浮起一层冷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面前那人：“陈老三，你是不是当我好糊弄？跑到我这儿蹭吃蹭喝来了？”
屋子里的人全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陈墨身上。
陈墨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砸在地上，跪了个结实。
他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兴哥，我哪敢啊！我是没把陈洛那小子骗过来，可我今儿亲眼瞧见他从他老丈人那儿拉东西回来，最少七八百斤肉……”
他边说边用膝盖往前蹭，凑到陈振兴脚边，声音再压低了几分：“兴哥，我瞧着里头好像还有熊掌。”
陈振兴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瞳孔骤然缩紧。
熊掌。
七八百斤的肉——那是熊肉？那熊胆呢？熊胆还在不在？
他脑子里迅速盘算起来。
陈洛那小子手里少说攥着三千块钱的存款，加上这几千斤的肉，加在一块儿得有大几千了。
他这 ** 看着热闹，天天有人来玩，可每个月抽的水，县里的大哥要拿走大头，底下的小弟还要分一份，最后落进他口袋里的，撑死也就一百多块。
大几千块钱，这个数目像是钩子一样，直接扎进了他心窝子里。
可那股热劲儿还没烧透，他就反应过来了。
他一巴掌甩在陈墨后脑勺上，力道大得让陈墨整个人翻倒在地。
“ **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声音里裹着怒意，“他不来，我还能上门抢他？你想让我去吃枪子儿？”
陈墨被扇得耳朵嗡嗡响，却连半点脾气都不敢有。
他以最快的速度重新跪直了身体，膝头一下一下磕在地面上。
“兴哥，我怎么能害你呢……”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个……我记得我爹还欠你一百多块钱吧？现在陈洛把我爹送进去了，这笔账……兴哥你上门去要钱，这不天经地义的吗？”
陈振兴眼睛猛地亮了。
他蹲下身子，两只手捧着陈墨的脸，嘴角咧开一道满是玩味的笑容：“ ** 可真是个聪明种，不过我稀罕。
哈哈哈，先吃饭，吃饱了咱们去要账！”
刚才在家的时候他没用这个理由，是因为摸不清陈洛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不值当费那个劲。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笔旧账，刚好成了撬开陈洛家底的那根撬棍，他没道理不用。
同一时间，陈振华跟着陈劲一脚踏进了陈洛的院子。
他整个人扒在车斗边上，盯着上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肉块，目光在那几只熊掌上停住，又扫过虎骨、虎皮，还有那根泡在坛子里的虎鞭——口水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好东西……全是好东西啊……”
陈振华猛地扑到陈洛面前，两只手死死攥住他的肩膀，眼睛亮得吓人：“哥，往后你是我亲哥！你教我打猎行不行？”
陈洛抬脚踹了他一下，笑骂道：“滚犊子你。
晚上去店里都给我机灵点。”
厨房门被推开，梁晓燕端着两盘菜走出来，看着院子里三个闹成一团的男人，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柔声喊了句：“别闹了，过来吃饭。”
肉香扑鼻，陈振华松开陈洛的手，几步冲到灶台边：“嫂子，你这手艺真没谁了！要是能开馆子，保准天天排队。”
陈洛洗了手，听见这话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