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似乎从明年起,对那方面的管控要慢慢松动了。
可他又摇头,南边儿才开始试水,传到这地方最少还得四五年,现在想那些还早。
这几年攒本钱才是正事,几桩风口在后头等着,可兜里那点钱远远不够。
午饭吃完,陈劲和陈振华回屋歇了,等着晚上去县里。
陈洛也想眯一会儿,刚洗完脸,还没踏进卧室,大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梁晓燕匆匆跑来,擦着手要去开门,却被陈洛一把抓住手腕。
“你带孩子回屋,别出来。”
他压低声音,“这动静不对劲。”
她没多问,点点头:“当心点。
不行就别开,等村里人过来。”
陈洛没应声。
不开门?他没那么窝囊。
上辈子缩了一辈子,这辈子谁要骑到他头上,他就让谁趴下。
目送梁晓燕进屋关紧房门,他才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扫了一眼。
外头站着七八个人影,为首的那个正是陈劲提过的陈振兴。
让他心头火起的是,人群里居然还站着陈墨——那个白眼狼。
胸腔里烧着的火越拱越旺,陈洛转身进屋,从柜子里取出那杆五六半,拉动枪栓, ** 跳进弹仓。
回到门口,一把抽开门栓,猛地将大门拉开。
外面拍门的小弟刚张嘴想出言恐吓,迎面撞上黑洞洞的枪口,话头卡死在喉咙里。
“操!陈洛, ** 不讲规矩!”
陈振兴也被那杆枪惊得脸色一白,脚下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左右两个小弟赶忙伸手撑住他,才没栽倒雪地上。
陈洛冷笑,枪管拍了拍面前小弟的脸颊:“你们跑到我家门口耍横,倒怪我下手黑?你脸皮可真厚。”
“陈洛,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比谁狠的。”
陈振兴清了清嗓子,稳住声音,“你老子陈向东欠我一百三十五块,滚到现在翻成三百八十五。
你把那老东西送进去了,这笔账你得扛。
要不然——”
砰。
枪声打断了他的话。
陈洛单手举枪,对准他脚边的雪地扣下扳机。
雪面上炸开一团黑乎乎的窟窿,枪口冒出青烟,旋即在寒风中散开。
陈振兴嘴巴还张着,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珠子里藏着的狠劲褪成了怕意,喉结上下滚了滚。
雪地反射着惨白的光,陈洛用掌心抵住身前那人的后背,将他往前推了几步,在距离陈振兴不到三米的位置停住。
他开口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第一点,我跟陈向东那个老东西早就不是父子关系。
他蹲大牢是因为他自己打主意卖我女儿,活该。
第二点,欠你钱的人是陈向东,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趁我还没真想动手之前赶紧消失,要么就来试试把我惹毛了以后,我会不会把你们全都埋在这片地里。”
陈振兴的后脖颈渗出一层冷汗,他举着双手,声音发颤:“我们走,马上就走,你把那个东西放下。”
说完他一脚踹在旁边小弟的腿上,吼道,“都傻站着干什么?跑啊!”
那群人像是突然清醒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没人敢回头多看一眼。
陈墨也想混在人群里溜走,可刚迈出两步,一条腿就横在他面前。
他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着腰往后弹出去十几步,后背重重砸进雪堆里,溅起的碎冰碴糊了他一脸。
陈振兴双手合十冲陈洛拱了拱:“陈老二——不,陈洛,就是这个混账东西给我出的主意,让我带人来找你要钱。
人我交给你了,以后咱们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陈墨的瞳孔猛地一缩,捂着肚子朝陈振兴伸手:“兴哥,你不能扔下我,他会弄死我的!”
可下一秒,冰凉的金属触感就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顺着那根枪管往上看,陈洛的嘴角挂着一点笑意,没什么温度。
陈墨脑子里的弦啪地断了,翻身跪进雪里,膝盖砸出两个深坑,声音里带着哭腔:“哥,我可是你亲弟弟,就这一次,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来找你麻烦,二哥……”
陈洛蹲下身,手掌拍在陈墨脸上,力道不轻不重,但每一下都让陈墨的脸颊往旁边偏一偏。”你的保证,”
陈洛说,“在我这儿连个屁都不如。
而且我给过你不止一次机会,有句话你应该听过——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再四。
所以……”
话音还没落地,陈洛猛地抬高枪口,对准陈墨的大腿根扣下了扳机。
枪声炸开的一瞬间,陈墨整个 ** 了起来,抱住大腿嚎叫出声。
但第二声嚎还没完全出口,陈洛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 给我闭上嘴!”
陈墨愣住了,疼痛让他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才发现, ** 只是擦着皮肉飞过去的,在大腿外侧留下了一条浅浅的血槽,深度大概也就一个指甲盖那么长。
疼是真疼,但此刻陈墨心里涌上来的更多是死里逃生后的虚脱感。
他死死压住伤口,咬紧牙关,把所有声音都咽回了喉咙里。
陈洛站起来,枪口从陈墨的额头划过,最后甩到背后,说:“你要是不服气,可以再来。
不过下次你再出现在我面前,你猜我会不会直接对着你的脑袋扣扳机?”
“不……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滚。”
一个字砸下来,陈墨撑着地面爬起来,腿上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停,踉跄着朝村口的方向跑,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和几点暗红色的痕迹。
我还没跑出几步,前头就涌过来十几道身影,个个肩上扛着家伙。
陈向前冲在最前头,看见我时步子明显顿了一下,目光停在我那条裤腿上——血已经把布洇透了,一看就是枪子儿咬的。
“大爷,疼得厉害,能不能先送我去医院?”
我挤出副可怜样儿,声音都带着颤。
兜里没半毛钱,回家老大那两口子铁定不会管我,老娘又是那副德性,眼下能指望的也就村长了。
就算陈向前不来找我,我也得去找他借钱。
可他没接话茬,眼神绕过我,落到了走过来的陈洛身上,眉头拧成了疙瘩:“小落,这咋回事?”
陈洛冲人群笑了笑,抬脚踢在我屁股上,力道不轻:“跟大爷说清楚。”
我咬着牙看了他一眼,心里憋屈得厉害,可还是断断续续把话讲完了。
没添油加醋,就原原本本说了。
可就算这样,周围那些人听完,脸都黑了。
陈向前抬手就甩了我一巴掌,掌心拍在脸上, ** 辣地疼:“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畜生都不如!刚才小落咋不一枪崩了你这个混账?滚,赶紧给我滚!”
骂完我,他转头看向陈洛,语气缓了些:“小落,这事我肯定给你个交代。
要是陈向林管不好他儿子,我就把他们全家从族谱上划掉。”
陈洛对陈向前说的那些话并没放在心上。
早些年闹过大风,村里的祠堂早就塌了,祖宗牌位都没剩几块,族谱虽然还在,也就是个摆设。
真把人踢出去,村里人还能一辈子不认他们?
更何况陈振兴那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他老子陈向林,更是无理也要搅三分的主儿,这些年得罪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村里大多数人已经不怎么跟他们来往了,明明都是一个祖宗,愣是过得跟独门独户似的。
这也是陈振兴基本不在村里住的原因。
那两个老的还没搬走,纯粹是陈振兴嫌他们丢脸,怕他们在外头给自己惹麻烦。
日头西沉,天擦黑的时候,陈洛叫上陈劲和陈振华,三个人动身往县城走。
公社也有收购站,可规模太小,给的价钱也低。
陈洛手里那些肉,放到县城最少能卖一块二一斤,在公社能给八毛就算走运了。
更别提熊掌、熊胆那些稀罕货了。
从陈家村到县城,少说有十五里路。
三个人硬是走了快三个钟头,才摸进城里的灯火。
傍晚的光线斜斜地切过街面,陈洛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心里盘算着今晚可能要在城郊耗到后半夜。
货能出多少、什么时候能清空,没人敢打包票,他想着先找个招待所睡上几个钟头,省得明天腿软得连路都走不动。
三人打听着拐到招待所门口时,陈洛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对面的国营饭店门前,两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正陪着一名年轻男子往里走。
那年轻人身上的西装剪裁利落,布料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和周围灰扑扑的街景格格不入。
那一瞬间,陈洛的后脊梁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
他脑海里炸开一团模糊的影子——那是被他自己压在记忆最底层的某件事。
上辈子,也是这个年份,县里来了个从港岛回来寻根的同胞。
那人出手阔绰得吓人,在县城待了不到半个月,撒出去的港币就有二十多万,县里因此拿到一笔不小的外汇,消息甚至上了市里的报纸,惊动了上面的人。
陈洛那时候满城找闺女,手里攥着任何一张纸都不会放过,报纸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这件事也就刻进了骨头里。
但具体是哪一天到的,他真的记不清了。
“哥?”
陈劲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带着点担忧的口气,“你发什么呆呢?”
陈振华也侧过头,顺着他的视线往饭店那边瞅了一眼:“是啊哥,那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陈洛回过神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干:“没事,先安顿。”
三人在招待所的公共浴室里冲了把凉水,换上干净衣服,又把围巾和面罩塞进口袋——这些东西是用来遮脸的,免得在交易时被人记住长相。
等他们收拾妥当走出招待所大门时,陈洛的目光再次被对面吸了过去。
那几个人还没走。
他盯着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越看心里越笃定。
上辈子报纸上的黑白照片虽然模糊,但那种南方人的身架和气质,和眼前这个人几乎能叠在一起。
就算认错了,顶多赔几句不是;可要是真让他蒙对了,今晚的运气就远不止卖货那点钱。
陈洛的手掌猛地按上陈劲和陈振华的肩膀,力道不小,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去那边探探,确认点事。
你们先去取货,完了到这边等我。”
话没说完,他已经迈开步子朝着饭店门口小跑过去。
距离越拉越近,那几句对话也跟着飘进耳朵。
西装男说的是普通话,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后头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粤语腔调,音尾往上翘,听着就别扭。
陈洛心里最后那点犹豫被这口音彻底砸碎了。
三个人正要上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陈洛赶紧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同志,三位同志,请留步!”
他喘着气冲到三人面前,胸膛起伏了几下,使劲咽了口唾沫稳住呼吸,才开口:“对不住,打搅几位了。
刚才在旁边听见这位的口音,好像是南边来的?”
西装男没应声,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