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大舅哥从城郊赶回来,工装裤膝盖上还沾着水泥点子,围成半圈堵在陈洛面前,嫂子们挤在灶台边,手里端着的碗冒着热气却没人喝。
大哥梁建军嗓门最大,说话像敲铁桶:“妹夫,要是哪儿伤着了别硬挺,镇上医院这个点还能挂急诊。
我骑摩托带你去,二十分钟。”
二哥梁建民插嘴时就伸手去掀陈洛的衣摆,被陈洛侧身躲开,手掌拍在空气里。
三哥年纪最小,站在后面嘿嘿笑:“我姐夫能撂倒那头野猪,几个地痞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儿?”
他话刚落地,大嫂王翠花就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别瞎起哄,那是什么好事儿不成?”
陈洛被围在中间,鼻腔灌满了混合的气味——烟叶、汗味、灶台飘来的葱花味、嫂子们头发上的桂花油味。
他想张嘴说句什么,喉咙却被这些气味堵住了。
“嫂子,有话明天再说。”
梁晓燕的声音从里屋门口传来,不大,却像冰碴子落在瓷盘上,清脆又冷硬。
三个嫂子同时噤声,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从七嘴八舌切换过来,就那么僵着。
王翠花手里的碗歪了一下,汤汁溅到虎口,她也没擦。
这是梁晓燕嫁过来十一头一次在这个家里用这种语气说话。
以前逢年过节回来,她总是闷头干活,剁馅儿、擀皮儿、刷碗,谁说什么都只是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
可此刻她站在门框边,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指节泛白,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梁建业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磕出几 ** 星子,火星子掉在地上又自己灭了。
他站起身,声调不高,却压住了满屋子的嘈杂:“听晓燕的。
都散了吧,有啥明天再唠。”
说完第一个迈步往外走,皮鞋踩过门槛时停了一下,侧头看了陈洛一眼。
那一眼里没说什么,陈洛却读懂了——不是满意,不是夸赞,只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女婿还好好站着,没缺胳膊没少腿。
人陆续往外走。
三个嫂子经过陈洛身边时挨个拍了拍他的臂膀,力道轻重不一,王翠花拍得最轻,像怕拍碎了什么。
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很快又被飘落的雪粒填平了一半。
梁晓燕已经端着脸盆出了屋。
她弯腰从水缸里舀水时,棉袄下摆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腰身,在雪光里白得晃眼。
缸沿结了薄冰,磕在搪瓷盆上发出碎响。
她端着水回了卧室,盆里的水汽在冷空气里团成白雾,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先把衣裳脱了。”
她背对着陈洛,声音闷在棉袄领子里。
陈洛站着没动,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
棉袄前襟蹭了一道灰印子,袖口破了个三角口子,里面的棉花露出来,像一朵皱巴巴的云。
除此之外确实没什么血迹,连皮都没破。
他张了张嘴想说“干净着呢”
,女人的脚步声已经踩碎了这句话。
等梁晓燕端着热水再进来时,陈洛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留一颗脑袋在外面,头发支棱着,像刚从壳里探出来的什么活物。
火炕烧得太旺,屋里的温度高得反常,窗玻璃上结的霜花被烤化了一半,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梁晓燕把脸盆搁在炕沿边,热水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砖地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起来擦擦,把被褥都弄脏了。”
她说着,语气里已经没了下午那股硬邦邦的冲劲,带着一种疲惫过后的软,像晒了一天的雪在傍晚开始融化。
陈洛掀开被子,赤条条坐起来,屋里的热气裹住他,皮肤瞬间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还是打了个哆嗦,后脑勺能感觉到窗缝里溜进来的冷风,像刀刃贴着皮肤揦过去。
梁晓燕拧了把热毛巾,白气升腾,遮住了她半张脸。
毛巾贴到陈洛后背上时,他整个肩膀松弛下来,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像灶膛里烧到最旺时木头爆裂的响动。
毛巾沿着脊背往下,绕过肩胛骨,经过腰窝,一道一道,像是要把今天那些不该碰触的东西全擦掉。
梁晓燕的手顿了一下,指尖触到陈洛后腰上的一块青紫,拇指盖大小,在热敷下泛着暗红色。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移到别处,毛巾拧得更紧了些。
陈洛感觉到那个停顿,知道她看见了,也没解释。
窗外雪还在下,有几片贴着玻璃粘住,很快又化了。
零下二十几度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梁晓燕端着脸盆的手指却忽然僵住了。
视线里那个身影就这么毫无遮挡地站在门框边,宽阔的脊背对着煤油灯的光晕,每一寸肌肉的轮廓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差点把搪瓷盆甩出去,指尖发麻,耳朵根子烧得厉害。
那人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有点故意挺直腰板的味道,嘴角噙着笑:“你不是说要检查吗?这回好,从上到下,一点不落。”
“少贫嘴,转过身子趴下去。”
梁晓燕咬着牙啐了一口,把毛巾浸进热水里拧了拧,水汽蒸腾起来糊了眼睛。
她走近那个背对她趴好的躯体,动作放得极轻极慢。
毛巾擦过肩胛骨的时候,能感觉到指腹下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她其实不是怕弄疼他,是怕哪一下力气不对,把那股子火气给撩起来——这儿到底是娘家,隔墙有耳,闹出什么动静明天没脸见人。
擦完后背她轻声让他翻身,叫了两声没人应。
低头一看,那家伙居然已经睡着了,呼吸沉沉地压在枕头上,一张脸放松得像个孩子。
“你这人……”
她哭笑不得,还是帮他把身子翻过来。
被子滑落的瞬间扫到某个部位,她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手底下的动作却半点没含糊,擦干净,拉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端起脸盆逃似的出了屋。
冷水倒进院子里的排水沟时,她才敢抬手摸自己的脸。
手背触到颧骨的地方烫得像烙铁,零下二十五度的夜风灌进领口,却压不住皮肤下面那股腾腾的热浪。
她站在檐下拍了拍双颊,心想要是娘家能多腾出一间屋子,她非得跟他分开睡不可。
第二天早上,陈洛是被院子里的说笑声吵醒的。
他眼皮还黏糊着,摸到裤子套上,外衣往肩膀上一搭,踩着布鞋踢踢踏踏走出门。
院子里跟过年似的热闹。
三个嫂子围成一圈,四个小丫头跟麻雀似地在旁边蹦跳,中间的地上摊着昨晚那头黑瞎子,灰褐色的皮毛沾着冻硬的霜粒,两只前爪耷拉到泥地上,爪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大嫂李庆霞蹲在边上掰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算这身肉能换回多少票子。
“爸爸!”
彤彤最先看见他,丢下那头黑瞎子的大爪子就跑过来。
小短腿颠颠地冲到跟前,两只手抱住他的小腿,仰起脸,鼻尖冻得通红,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着问:“爸爸,大熊熊的肉肉好不好吃呀?”
院子里的人全笑了。
原家栋站在廊下直摇头:“好吃,当然好吃。
尤其是那四个熊掌,那可是顶好的东西哩。”
小丫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眼珠子亮晶晶地粘在黑熊的前爪上,喉咙里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真的呀?”
陈洛弯腰捏了捏女儿的鼻尖:“小馋猫。
等会儿收拾出来,让你外婆炖点给你尝尝。”
“耶——爸爸最好啦!”
小人儿欢呼一声,从他怀里跳下去,蹬蹬蹬跑到三个姐姐那边,攥着她们的袖子叽叽喳喳讲起来。
陈洛看着四个孩子笑成一团,这才转头四下扫了一眼:“我那三个舅哥呢?”
李庆霞拿围裙擦了把手,笑着说:“天没亮就去大队领肉了。
就在对面那条街上,估摸着一会儿就回转。”
她说着又回头看了看那头黑瞎子,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收。
院子外头忽然涌进来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炸了锅。
王翠芬扒开人群挤到最前面,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板车上堆得冒尖的东西直咂嘴:“我的老天爷,三十多头狼啊,他姑父,你这手底下到底藏了啥本事?”
陈洛被她那目光盯得后背发凉,赶紧摆手:“别瞎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翻的。
你们先热闹着,我进去洗把脸,脑子还懵着呢。”
王翠芬嘴角一抿,笑得意味深长,扭头冲梁晓燕挤眼睛:“妹子,你男人昨夜里没折腾你啊?要不怎么一早就这么害臊?”
梁晓燕张了张嘴,脸颊腾地烧起来,红得能滴血。
她知道自己这二嫂嘴上没把门的,可当着外人的面说这种话,也太没分寸了。
原家栋站在一旁,耳朵根子都红透了,手脚不知往哪儿放,慌慌张张打了个招呼就窜出了院子。
脚步声还没落,一个年轻小伙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人没站稳就扯开嗓子喊:“嫂子,我落哥在不在?”
梁晓燕看清来人,眉头拧起来:“小劲?你咋跑这儿来了?”
陈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找落哥有急事,天大的急事。
人在屋里吧?”
“在这儿呢。”
陈洛从堂屋探出半个身子,冲梁晓燕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把陈劲拽进了东屋。
门帘子一落,他压着声音问:“说吧,什么事儿急成这样?”
陈劲连着倒了几口气,喉结上下滚动:“昨晚我溜去公社那边摸点东西,半道上碰见小墨了。
我寻思这小子大半夜出门准没好事,就跟了一截。
哥,你猜那完蛋玩意儿去公社找谁了?”
陈洛嘴角挂着丝浅笑:“谁啊?”
见陈洛压根不当回事,陈劲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陈振兴!那瘪犊子跑去找陈振兴那个杂碎了。
哥,陈墨这 ** 肚子里肯定没装好水,你得提防着点!”
陈洛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是吗?那让他们放马过来好了。”
***
村口那条土路上,平板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四个丫头挤在车板中间,身子随着颠簸晃来晃去,屁股底下垫着一层厚厚的狼皮。
车板上除了她们,还堆着被拆解开的黑瞎子——四肢摊开,皮毛卷成一捆,虎骨和虎皮用麻袋裹着,熊胆单独装进一个小陶罐里,熊掌搁在木板上,虎鞭用布条缠了好几圈。
陈洛手一翻,把那枚铜胆的熊胆亮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这东西拿到 ** 上,少说也能换回几百块。
陈劲跟在车屁股后头推着,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半天合不拢:“我说哥,知道的你是来走亲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进货来了。
不对,就是进货也弄不着这种档次的货啊。
你真是我亲哥?”
噗嗤一声,旁边扛着个小包袱的梁晓燕没憋住笑,眼波流转,落在陈洛身上的目光藏不住那股子骄傲和黏糊劲儿。
雪地反光刺眼,梁晓燕扫过板车上的麻袋,脑子里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