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这些日子,一直在冷眼旁观贾宝玉。
她是个极通透的人。宝玉救金钏、护晴雯、查账、省俭、拉拢探春、安抚黛玉湘云——这一桩桩,一件件,她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称奇。她甚至私下翻了翻荣府近几个月的开销账,发现采买那几栏的数字,确实比往年了不少,心里更是称奇。
宝兄弟,当真转了性了。这一日,宝钗在园子里遇见宝玉,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她忽然含笑开口,你这些日子的作为,我都看在眼里。从前我只当你是个不经事的公子哥,如今看来,倒是我看走了眼。
贾宝玉笑道:宝姐姐过奖了。我不过是想通了些事,学着替家里尽一份心罢了。
只是想通了?宝钗目光如水,看着他,你救金钏,是仗义;护晴雯,是怜下;查账省俭,是持家;安抚黛玉湘云,是重情。这一桩桩,哪一件是一个想通了能说尽的?依我看,宝兄弟分明是个胸有丘壑的人,从前只是藏拙罢了。
她这话,说得既像是夸赞,又像是试探——分明是想摸清,贾宝玉这突然的转变,究竟是真是假、是深是浅。她说完,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脸去看他,像是在等他露怯,等他露出一丝从前那个浑浑噩噩哥儿的影子。
贾宝玉心里门儿清。他迎着宝钗的目光,坦然道:宝姐姐,我也不瞒你。从前我浑浑噩噩,辜负了家里,也辜负了身边人。如今我想明白了——咱们贾府,是要一代代传下去的。我身为贾家子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败落下去,却无动于衷。
宝钗听了,心头微动。她看着眼前这个表弟,那双眼睛里透着从前没有的沉静与锋芒,心里那点最初的疑虑,竟一点点消散了。她垂下眼帘,轻轻了一声,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么。一阵风过,吹落了几片槐花,落在她肩头,她抬手拂去,动作从容,眼底却藏着几分少见的柔和。
你说得对。宝钗轻轻点头,一个家,总要有人撑起来。宝兄弟,你有这份心,难能可贵。往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虽是个女儿家,可到底也读了些书,懂些道理,兴许能替宝兄弟参详参详。
宝姐姐肯相助,那是求之不得。贾宝玉笑道,有宝姐姐这样通透的人在旁提点,我行事,也更有底气些。
两人又说了会子话,这才各自散去。
宝钗走在回蘅芜苑的路上,手里还捻着方才落在袖上的一朵槐花,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她冷眼旁观这些日子,越来越觉得,这个从前只知嬉游的宝兄弟,如今是真心实意地,想把这贾府撑起来。这份担当,这份眼光,竟是连她都有些自愧不如。
宝兄弟啊宝兄弟,宝钗低声自语,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一变,倒让我有些看不透了。可这样,反倒比从前那个混混沌沌的你,更让人……放心些。
她摇摇头,收起心思,推门回了屋。进屋后,她没急着坐下,先走到窗前,望着贾宝玉方才离去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一声笑了出来,自语道:这人,倒真有些意思。只是从那以后,她对贾宝玉的态度,不知不觉间,便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亲近与倚重。
贾宝玉回到怡红院,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宝钗是个极精明的人,她若对宝玉起了疑心,处处提防,那他许多事都不好办。如今她疑虑渐消,又主动示好,等于在贾府里,又添了一个可靠的助力。更难得的是,宝钗识大体、懂谋略,日后若要在府里推行更大的改革,有她从旁帮衬,许多事都要顺遂得多。
他抬头,望着天边渐渐西沉的日头,心里那盘棋,又落下一子。这贾府里的人心,他正在一点一点,拢到自己身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