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湘下面的县级医院——南洲县人民医院,二甲。
他母亲住的那个县城。
一百多张床位,内科才三个医生,其中一个快退休了。
省人民本博毕业的博士下到县级医院,是什么概念?
清华毕业去镇上小学教书的概念。
但反过来——在一个只有三个内科医生的小医院里,一个博士能拿到多少核心参与的机会?
所有。
他能管床,能查房,能做独立的临床决策。
县级医院的病种虽然没有省院那么复杂,但胜在量大面广。
高血压急症、糖尿病酮症酸中毒、急性胃出血、copd急性加重——这些在省院属于“基本操作”的病种,在县里就是大活。
而且他还能陪在母亲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但有一个人,他绕不过去。
汪建平。
他的导师。
博士生导师。
省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
汪建平花了五年时间培养他。
手术台上手把手教他穿刺,文献一篇一篇帮他改,推荐信写了三封,每一封的措辞都是反复斟酌过的。
在汪建平的规划里,罗明宇应该在两年后拿下主治资格,然后留院,进汪建平的课题组,走科研临床双轨路线。
这是一条铺好了的路。
省院的编制,年薪四十万起步,副高之前的路基本可以看到头。
现在罗明宇要把这条路炸掉。
不是跳槽去更好的平台,是往下走,往县里走。
花了五年培养出来的苗子,去县医院?
罗明宇把笔记本合上。
明天去找汪老师。
省人民医院心内科在住院部的第九层。
电梯到八楼,罗明宇从楼梯走上来。
不是为了锻炼,是电梯到九楼的时候门打开需要等很久,能听到轿厢里有人在讨论某个房颤病人的抗凝方案,讨论得热火朝天。
他不想被拉进那种会话里。
走廊的地板刚拖过,湿漉漉的,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护士站里小周正在录医嘱,头都没抬。
汪建平的办公室在科室最里面,门半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罗明宇在门口站了一会。
声音是汪建平和师母李芸的。
李芸也是省院的,影像科副主任,平时工作日不太来心内科这边。
今天不知道怎么过来了。
“……我说你少抽两根吧,自己搞心脏的,你不知道抽烟的危害?”
“晓得晓得。这不是昨天那个主动脉夹层的病人没救过来嘛——”
“没救过来你就抽烟?你这叫什么逻辑?”
“我这叫焦虑反应,dSm-5里有分类的。”
“少跟我扯,你是心内科的,dSm-5是精神科的书。”
门里传出一声笑。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被老婆说得没脾气的笑。
罗明宇敲了敲门。
说话声停了。
两秒后,李芸拉开门,看见是罗明宇,表情从“谁打扰的”变成了“哦是明宇啊”。
“明宇来了?吃饭没?”
“吃了,师母。”
“你骗人。你这个脸色,一看就没好好吃。”李芸说着侧开身让他进去。
罗明宇走进办公室,看见汪建平坐在那张大写字台后面,右手夹着半截没灭的烟,窗户开了一条缝,烟气往外面散。
汪建平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没染。
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五十三岁的人了,眼神还跟年轻小伙子一样。
他带学生有个特点——不骂人。
从来不骂人。
但他看你一眼,你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此刻他看了罗明宇一眼。
什么都没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罗明宇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
“汪老师。”
“说。”
“我想申请结束规培,回南洲县。”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李芸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她的保温杯,盖子拧开了一半,就那么定住了。
汪建平那双眼睛没眨。
他看着罗明宇,什么表情都没有。
又过了五秒钟。
“你再说一遍。”
“我想回南洲县人民医院。”
汪建平没动。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桌子——这是他思考问题的习惯动作。
但一般他是在讨论疑难病例的时候才这样。
“原因。”
罗明宇准备了一套说辞。
回来的路上在公交车上他就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什么“基层缺人”“回馈家乡”“实现自我价值”——每一句他都想好了怎么说、怎么接。
但现在坐在汪建平对面,那些话全部消失了。
“我想多陪陪妈。”
这五个字出来之后,办公室又安静了。
汪建平没有立刻接话。
这也是他的习惯。
他从不急着回应任何人的任何决定。
他习惯先把对方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找出逻辑链条,找出破绽,然后再开口。
但这次他找了很久。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罗明宇说,“现在还好。”
“那——”
“以后不一定。”
汪建平的手指停了。不点了。
他当然知道罗明宇母亲的情况。
去年罗明宇拿着他母亲的体检报告来找过他,他看了——心脏尚可,但基础条件不好。
常年劳累,高血压没有规律用药,体重超标。
他当时说的是“注意随访,好好吃药”。
但罗明宇说“以后不一定”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是猜测。
更像是陈述。
汪建平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没有眼镜的汪建平看起来老了十岁。
眼角的皱纹全暴露出来了,眼底的血丝也看得清清楚楚。
昨天那个主动脉夹层的病人,他在手术台上站了七个小时。
“明宇。”他的声音压低了。
不是在生气。
他从不对学生生气。“你知道你走了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的规培证、职称晋升、科研平台——全部中断。你将来想再回来,这条路基本上就断了。你的同学里,小韩已经在准备申副高的材料了,小吴刚拿了省自然的面上项目。你呢?”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汪建平停了一下。“我问你最后一句话。这件事你想了多久?”
罗明宇没有犹豫:“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