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是一个规培生该说出来的数字。
规培总共才三年。
但罗明宇说“五年”说得极其自然,没有夸大其词的痕迹。
汪建平认认真真地把他的学生看了很久。
他带了十九年的研究生,前前后后三十多个。
有人半途出家去做医药代表了,有人转行搞互联网了,有人考了公务员——什么样的他都见过。
但没有一个人像罗明宇这样。
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冲动。
也没有委屈。
甚至连“决绝”这种年轻人才会有的情绪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就像在陈述一个化验单上的数字。
客观,平静,不需要谁来评价。
李芸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带着点鼻音:“明宇,你想清楚了?省院留不下来也可以去市里的三甲嘛,何必去县里——”
“师母。”罗明宇打断她,语气很轻,“我想好了。”
李芸不说话了。
她认识罗明宇四年。
这个学生从来不打断别人说话。
今天是第一次。
罗明宇从椅子上站起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双膝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办公室的瓷砖地面,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不是那种做做样子的半蹲,是实实在在的、额头能碰到地砖的那种跪。
“汪老师,这五年承蒙你收我入门,教我读书,教我做手术,教我做人。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得。今天要走,是我对不起您的栽培。”
说完,磕了下去。
一个。
额头砸在地砖上,声音很清脆。
不是那种轻轻碰一下的程度。
两个。
汪建平的手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三个。
磕完第三个头,罗明宇抬起身。
额头上红了一块,不严重,但看得见。
他从带来的一个布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条用红绸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
打开红绸布,里面是一刀宣纸裁的折子,封面上四个毛笔字:束修之礼。
这是旧时代学医拜师的规矩。
正式拜师的时候,学生要备束修——肉干一条、芹菜一把、红枣一捧、桂圆一包。
罗明宇把这些东西用折子记下来,连同折子一起,用红绸布裹好,双手举过头顶。
“老师,这些年没有正经给您行过拜师礼。今天补上。”
汪建平没有伸手去接。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只有窗外的风灌进来的声音。
外面走廊上有人经过,推着输液架,轱辘在地板上滚动,嘎嘎响了几声,然后远了。
李芸先动了。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没哭出来。
她伸手在汪建平的肩上按了一下。
汪建平站起来。
他走到罗明宇面前。
他没有让学生站起来。
也没有说那种“快起来”的客套话。
他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罗明宇。
然后他弯腰,双手把那个红绸布包接了过去。
接过来之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重。
“你要走,我拦不住。”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还是稳的。“我也不想拦。你妈只有你一个儿子,这件事我比谁都清楚。”
他停了一下。
“但你记住两件事。”
“第一,医学这条路,不管在哪里走,都是苦的。在省院苦,在县里也苦。苦的方式不一样,但苦的含量是一样的。”
“第二——”
他把红绸布包放在桌上。
“常回来看看。”
五个字。
就五个字。
罗明宇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左腿跪麻了,踉跄了一步。
汪建平伸手扶了他一下,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五十三岁的人了,握力还是很大。
那只手在罗明宇的小臂上捏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走出心内科的大门,罗明宇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
九楼的窗户对着住院部的院子,下面有几个住院病人在遛弯,穿着条纹病号服,慢吞吞地绕着花坛走。
他把手伸进口袋。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
脑子里的系统也安安静静的。
从进汪建平办公室到现在,系统一个字都没蹦。
就好像它知道这段对话不该被打扰。
或者它根本不关心。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有颜色。
罗明宇在那面窗户前面站了两分钟,然后把手机拿出来,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
“妈,我可能要换个工作。过两天回来跟你说。”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已发送。
然后他打开了系统。
“兑换。”
【请选择兑换项目。】
“望闻问切,第一层。谓之巧。”
【确认兑换?消耗寿命:2年。兑换后剩余寿命:3年。】
“确认。”
没有任何特效。
没有金光,没有音效。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电脑后台装了个程序,装完了弹了个窗——“安装完成”。
然后一些东西开始往他脑子里灌。
不是文字。
也不是图片。
是一种直接注入的认知。
就好比你从来不认识“红色”这两个字,然后突然间,你不仅认识了,你还能分辨出朱红、绛红、赭红、铁锈红、砖红、玫瑰红——你不是学会的,你是本来就知道,只不过以前没想起来。
他的眼睛变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化。
但他看东西的方式变了。
走廊里刚才经过的一个护士——走路的步态、面部的血色、嘴唇的颜色和润泽度、眼白的澄净程度——这些信息以前他也能注意到,但现在它们自动排列组合,在脑子里生成一个粗略的画像。
“气血不足。月经量大。有没有做过血常规?大概率贫血。”
这些东西他以前作为西医也能判断,但需要化验单。
现在不需要了。
他看一眼就有了个概数。
不是百分百准确。
“谓之巧”嘛,巧字本身就说了——灵巧入门而已,离真正的“工”还差得远。
但够用了。
够开始了。
罗明宇走向电梯。
电梯来了,门开了。
里面挤着四五个人,白大褂和便服混在一块。
有个中年男人抱着一大袋核桃奶站在角落,大概是来探病的家属。
罗明宇走进去,按了一楼。
他挤在电梯角落里,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信息像弹幕一样冒出来——不是真的弹幕,是他脑子里自动解析的结果。
抱核桃奶的中年男人。
面色灰滞,嘴唇偏暗。
舌头看不见——不能让人张嘴吧,那成神经病了。
但光看面色,肝气郁结的底子不会错。
这种人多半长期喝酒,转氨酶肯定不好看。
旁边穿蓝色外套的年轻女人。
左手无名指中节稍粗,不是戒指勒的。
类风湿?还是痛风?年纪太轻,痛风不太对,类风湿多见于中年女性……但也有早发型的。
这个需要进一步看。
“谓之巧”就是这么个水平。
能看出来个方向,但下不了诊断。
像看了半页推理小说——嫌疑人圈出来了,凶手还不确定。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罗明宇走出住院部大门,阳光直接拍到脸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三月中旬的长湘,气温回升得不痛不快。
街上的行道树已经冒了新芽,嫩绿的,风一吹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