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宇在桌前坐了一个小时。
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只写了八个字。
他想继续写,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落不下去。
“不用偏方。这次不了。”
然后呢?
不用偏方,用什么?
他是学心内科的,导师是汪建平,长江学者,全省心内科排前三的人物。
汪建平打了三个电话——阜外、中山、省医。
三个电话打完,说了一句话。
你自己也是学这个的。
翻译成人话:现代医学对你母亲的病,做不了什么。
这个结论,不会因为他重活一次就改变。
扩张型心肌病,LVEF低于30%,合并肾功能不全,合并肝淤血。
标准治疗方案能做的,是让多米诺骨牌倒得慢一点。
慢一点。
不是不倒。
上辈子他不甘心,所以找偏方。
偏方没用,还把母亲的肾脏搞坏了。
最后那张脸浮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模样,身上插着四根管子。
现在告诉他:你有机会重来一次。
罗明宇把笔扔了。
笔滚到桌子边缘,掉到地上。
他没捡。
两只手插进头发里,十根手指头攥着头皮,整个人蜷在椅子上。
三个月。
距离母亲第一次出现症状,还有三个月。
就算提前带她去做检查,提前确诊,提前上指南推荐的一线方案——ARNI、β受体阻滞剂、醛固酮受体拮抗剂、SGLt2抑制剂,所谓“新四联”——dcm的五年生存率,不到一半。
抛硬币。
而且母亲的情况不是普通的dcm。
汪建平看完片子只说了一句:“这个心脏大得……不太正常。”
搞了一辈子心脏的人说“不太正常”,是已经在克制了。
罗明宇的指甲掐进头皮。
他想起上辈子。
母亲最后那半年,他每天准时到病房,量血压、算出入量、调利尿剂剂量。
高效,精确,没有多余的废话。
但每天从病房出来,走进楼梯间,他会蹲下去。
蹲在拐角,两只手捂住脸,身体整个压缩成一团。
不哭。
不喊。
就蹲着。
蹲到腿发麻,站不起来。
有一回被一个实习生撞见——“罗老师您没事吧?”
“没事。腿抽筋了。”
他再也不想蹲那个楼梯间了。
再也不想。
“让我回来干什么?再看一遍我妈死?”
罗明宇开口了。
出租屋里没有第二个人,他对着空气说话。
“你让我回来,就为了这个?”
腿上的力气抽空了,他从椅子上滑下来,整个人跌坐在地板上。
后脑勺磕在椅子腿上,疼了一下,没管。
出租屋的灯泡三十瓦,光线昏黄,照什么都像蒙了一层旧报纸。
罗明宇坐在地上,膝盖弓起来,两只手臂抱着头。
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可能十分钟,可能一个小时。
外面的天从亮变暗了。
某一个瞬间——
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行字。
不是“看到”。
没有什么光屏、虚拟面板、全息投影。
就是一行字,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像你突然想起某句歌词,没有声音、没有画面,但你知道那行字在。
【绝命系统激活中……】
罗明宇愣了两秒。
他以为自己终于疯了。
三年的自我消耗,加一次时间回溯,精神上再叠一轮希望-绝望的循环,任何一个正常人的大脑都扛不住这个负荷。
极端应激状态下,人格解体、短暂精神病性发作,都是可能的。
他闭上眼。
爱咋咋吧。
【激活完成。】
【当前剩余寿命:5年。】
罗明宇睁开了眼。
五年?
他是2021年回来的,27岁。
五年后32岁。
——上辈子他最后瘫在那个出租屋里的时候,就是32岁。
这个数字对上了。
不管重不重来,命都只剩五年。
上辈子那些不吃饭、不睡觉、长跪不起的日子,早就把心脏、肾脏、消化道全透支干净了。
系统只是把这件事量化了,摆在他面前。
重活一次,命还是那么长。
多一天都不给。
行,继续看。
【系统说明:宿主每经手治愈一名患者,根据疾病难度与治疗贡献度,可获得寿命返还。】
【治疗失败,寿命照扣。】
【剩余寿命归零,物理消亡。不商量。】
最后三个字让罗明宇的嘴角抽了一下。
什么系统还带威胁的。
【系统商城已开放。当前可兑换技能列表如下——】
【中医诊断学·望闻问切:】
【第一层·谓之巧:2年寿命】
【第二层·谓之工:5年寿命】
【第三层·谓之圣:10年寿命】
【第四层·谓之神:20年寿命】
【西医技能树:起步价更高,暂不展开。】
罗明宇盯着这个列表。
他一共5年寿命。
兑换“谓之巧”,剩3年。
兑换“谓之工”,直接没了。
再往下看。
【特殊兑换——针对宿主母亲当前疾病的治疗方案碎片(含完整诊疗路径):15年寿命。】
十五年。
他只有五年。
差十年。
【系统提示:可开启寿命贷款。9年贷出,13年归还。】
九出十三归。
罗明宇盯着这四个字看了整整三十秒。
他是长湘人,长湘话里有句老话叫“九出十三归”,旧社会高利贷的规矩。
借你九两银子,但借条上写十三两。
利息是本金的将近一半。
这个系统放高利贷。
但账还是算不过来。
他总共5年寿命,贷9年,手头理论上有14年。
还是不够,还差一年,突然感觉作贱自己身体的报应来了。
每治好一个人返多少?不知道。
治坏了扣多少?不知道。
他连本钱都不够,更别说还贷了。
这笔账,比他在医院算出入量还让人头疼。
如果只需要5年,他根本不用犹豫。
一把梭哈。
命是母亲给的,还回去天经地义。
别说5年,把今天的命直接收走都行。
上辈子他就是这个死法——把自己耗光,一点不剩地交出去。
但15年不一样。
15年他凑不够。
除非他开始赚寿命。
现在。
立刻。
罗明宇从地上爬起来。
腿是麻的,他扶着桌子站了半分钟,等血液重新回到下肢。
脑子里那个系统安安静静地挂着,不说话了。
他主动开口——不是出声,是在意识里“问”——
“经我的手治好的病人,就算我的?”
【每一例经由你参与核心诊疗并最终治愈的病例,均计入功德值,兑换寿命返还。非核心参与不计。旁观不计。打杂不计。】
功德。
他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现在脑子里有个系统跟他谈功德。
“你是佛家的?道家的?还是禅宗的?”
他是认真在问。
上辈子他把长湘周边的庙和道观跪了个遍,如果这个系统有来路,他得搞清楚该给谁烧香。
系统沉默了大约两秒。
然后脑海里蹦出四个字——
【我是共产主义接班使者。】
罗明宇:“……”
行。
什么路子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不能用。
他重新拉过笔记本,把第一页翻过去,在第二页上开始写。
字很快,也很乱,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5年。6月出症状。方案碎片15年。贷9还13。兑完欠一年背13年债。”
“出路——治病,赚命。”
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的字写得更潦草。
“问题:省院规培。写病历跑腿换药值夜班。核心诊疗?没有。主治查房我在后面记笔记,主任做手术我在旁边拉钩。”
“系统说了——非核心参与不计。”
“在省院,我没有核心参与的机会。”
笔顿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2021年的长湘市,远处的高楼亮着灯,立交桥上的车流拉成一条条光线。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成型。
回去。
回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