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使不得啊!”
老太监王恩连滚带爬地扑上前。
他一把抱住李世民的腿,声音尖细,带着哭腔。
“夜禁鼓都敲完一炷香了,街上全是巡夜的金吾卫。”
王恩死死扒着李世民的衣角。
“外头正乱着,您龙体千金,此时去大理寺恐有危险啊!”
李世民双眼熬得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二十万突厥铁骑,哪听得进半句劝。
“滚开!”
李世民抬腿一脚,重重踹在王恩的肩膀上。
老太监发出一声闷哼,顺着台阶滚下去,撞在汉白玉栏杆上。
李世民看都没看一眼。
他一把扯过旁边侍卫手里的黑布披风,胡乱裹在身上。
“牵马!”
李世民大吼。
两名贴身禁军赶紧牵来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
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李世民翻身上马,动作快得不像个熬了一夜的人。
他猛地一抖缰绳,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驾!”
黑马吃痛,前蹄腾空,嘶鸣一声窜了出去。
六名精锐禁军赶紧跨上战马,抽刀出鞘,紧紧跟在后面。
一行七骑,像一阵黑风刮出太极宫。
长安城的夜,黑得像一块捂死人的厚棉被。
除了马蹄砸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整座城死一般寂静。
秋风顺着朱雀大街倒灌进来。
风像刀子,刮在李世民的脸上,生疼。
但他根本顾不上冷。
他死死攥着缰绳,粗糙的牛皮缰绳勒进了肉里。
掌心渗出了血丝,他却毫无察觉。
二十万突厥精锐。
渭水。
这两个词,像两把生锈的锯子,在他脑子里来回拉扯。
李世民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鼓起一个个硬疙瘩。
大唐的江山,是他带着天策府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他杀兄逼父,背了一身永远洗不掉的骂名。
为的什么?
为的就是坐稳这把龙椅,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可现在呢?
龙椅还没坐热,颉利的弯刀就已经架到了长安城的脖子上。
十六卫的主力全在关外。
城里那点可怜的兵马,就算程咬金和尉迟恭拼了老命,也只是往肉磨子里填。
根本挡不住二十万骑兵的冲锋。
一旦渭水防线被撕破,突厥人半天就能杀进长安。
到那时,太极宫会变成一片火海。
大唐,直接二世而亡。
李世民胸口一阵接一阵地发紧。
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满朝文武,那些平时自诩算无遗策的谋士,刚才在大殿上全成了没头苍蝇。
房玄龄急得直跺脚。
杜如晦连句完整的计策都说不出来。
他们束手无策。
整个大唐,竟然只有那个被他下令关进死牢的小小起居舍人,提前看穿了这一切。
李世民在马背上闭了闭眼。
屈辱,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昨天下旨把楚渊打入死牢时,有多么高高在上。
现在赶去求人的样子,就有多么狼狈。
但他没得选。
大唐的命脉,现在全攥在那个疯子手里。
“再快点!”
李世民冲着身后的禁军咆哮,手里的马鞭抽得更狠了。
马蹄溅起地上的污水,甩在坊墙上。
此时。
大理寺,地下死牢。
阴冷的牢房里,跳动着一丛橘黄色的火光。
那是一个泥炉子。
炉子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一点烟气都没有。
炉子上架着一个老铜壶,壶嘴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汽。
狱卒陈平蹲在炉子边,手里拿了把破蒲扇。
他小心翼翼地扇着风,火光映着他那张讨好的脸。
黑灰飞起来,落在他蒜头鼻上,他连擦都不敢擦。
“楚爷爷。”
陈平压低声音,指了指旁边木箱子上的一套茶具。
“这紫砂壶,可是小人跑了半条街,砸开掌柜的门硬买来的。”
陈平心疼地咧了咧嘴。
“花了我半个月的俸禄呢。”
楚渊盘腿坐在羊毛软毯上。
他没穿那件单薄的中衣,身上披着一件陈平找来的厚实棉袍。
“心疼了?”楚渊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不心疼!孝敬爷爷是应该的!”
陈平赶紧拍着胸脯表忠心。
楚渊笑了笑,伸手拿起一只紫砂茶杯。
杯子在手里把玩了两下。
“放心吧,你这半个月的俸禄,过会儿有人十倍百倍地还你。”
陈平听得直挠头。
这大半夜的,大理寺连个鬼影都没有,谁来还钱?
“咕噜咕噜……”
泥炉上的老铜壶响了。
壶盖被水汽顶得上下跳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水开了。”
楚渊坐直了身子。
他拿过一块抹布,垫着手提下铜壶。
滚烫的开水注入紫砂壶里。
茶叶翻滚。
楚渊倒掉第一泡洗茶水,重新注水。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赏花一样从容。
水汽蒸腾而起。
楚渊盖上紫砂壶盖,静静地看着袅袅上升的水雾。
他算着时间。
从八百里加急送进太极宫,到现在,刚好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以李世民那急如星火的性子,加上长安城防的空虚。
这会儿,皇帝的心理防线应该已经彻底崩了。
“水刚烧开。”
楚渊端起一杯倒好的茶,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咱们那位天策上将,也该到了。”
陈平正用袖子擦鼻尖上的黑灰。
听到这话,他愣住了。
“天策上将?”
陈平张大嘴巴,下巴差点掉地上。
“爷爷,您是说……皇上?”
陈平吓得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皇上大半夜跑死牢来?这疯话连外面的野狗都不信。
陈平刚想开口劝楚渊早点睡。
突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大理寺地面上传来。
那是大理寺沉重的包铁大门,被人用蛮力强行撞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
铁甲碰撞的“哗啦”声,顺着狭长的石头通道灌进地下死牢。
陈平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破蒲扇掉进了火盆里。
蒲扇瞬间被烧着,冒出一股焦臭味。
“大理寺重地!什么人敢擅闯!”
通道上面,传来值夜狱卒惊恐的怒吼声。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伴随着重物落地的闷响。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滚!”
禁军首领粗暴的喝骂声在通道里回荡。
陈平的脸瞬间白了。
他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真……真有人来了?
通道的尽头,亮起了急促的火把光芒。
光影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拉出长长的人影。
李世民走在最前面。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披风沾满了夜露和尘土。
他的步子迈得极大,几乎是一路从台阶上冲下来的。
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李世民的心跳得比靴声还要快。
他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
大理寺死牢是什么地方,他再清楚不过。
这里阴暗、潮湿、充满了绝望和折磨。
楚渊一个文弱书生,在这里关了一天一夜。
肯定已经被老鼠和阴风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也许正缩在墙角发抖。
也许会痛哭流涕地向他磕头求饶。
李世民咬着牙,转过通道的最后一个拐角。
前面就是关押重犯的最深处。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禁军。
他做好了闻见血腥味和屎尿臭味的准备。
可是。
当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到楚渊的牢房门前时。
一股奇异的味道,直冲他的鼻腔。
没有血腥味。
没有霉臭味。
那是一股清淡、雅致,却又沁人心脾的顶级茶香。
是上等明前龙井被滚水冲泡后,彻底散发出来的香气。
这股香味,和周围发黑的石墙、生锈的铁门,格格不入。
李世民的左脚还悬在半空。
他的脚步瞬间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铁栅栏里的那个画面。
火光摇曳。
楚渊穿着厚实的棉袍,靠在软绵绵的羊毛毯子上。
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紫砂杯。
他正低着头,轻轻吹去茶面上的热气。
惬意得就像在游湖赏月。
李世民的呼吸停了。
他站在牢门外,看着牢里的楚渊。
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