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尉迟恭手里那块象牙笏板掉在金砖上,摔成了三截。
清脆的碎裂声,在大殿里显得特别刺耳。
上一息快要把屋顶掀翻的狂笑声,像被人一刀切断。
满朝文武,紫袍的,红袍的,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鸭。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大殿正中央那个驿卒身上。
驿卒趴在地上,背上插着半截折断的羽箭。
伤口涌出的黑血,顺着金砖的纹理往外爬。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殿里名贵的龙涎香。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膝盖重重撞在御案边缘。
案上的鎏金茶碗晃了晃,温热的茶水洒出来,洇湿了明黄色的桌布。
他顾不上疼,一步跨下御阶。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驿卒面前。
李世民一把夺过那卷被血浸透的羊皮战报。
羊皮卷又湿又滑,带着一股浓烈的骚臭和血气。
他双手抖得厉害。
哪怕当年虎牢关面对窦建德十万大军,他的手都没这么抖过。
他飞快地扯开封绳。
战报上的字迹凌乱,有些地方被血水糊成了黑疙瘩。
但关键信息像烧红的铁签子,直挺挺地扎进李世民的眼睛里。
“突厥颉利、突利二可汗,倾族而出。”
“控弦之士二十万。”
“自泾州破关,避开主力,长驱直入,直逼渭水!”
李世民的呼吸停滞了。
脑子里全是楚渊昨晚在承庆殿里那张平静到欠揍的脸。
“三月之后,突厥二十万大军兵临渭水。”
分毫不差。
连兵力、路线,甚至连“渭水”这个最终地点,都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李世民捏着羊皮卷的指节开始发白。
纸张在他手里被攥得变了形,发出“喀啦喀啦”的响声。
“殿、殿下……”
程咬金最先打破了死寂。
这个刚才还拍着胸脯保证要把颉利脑袋拧下来的汉子,此刻脑门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珠。
汗水顺着他粗糙的脸颊往下滚,砸在铁甲上。
他结巴了。
“这……这军报,怕不是谎报吧?”
“谎报个屁!”
李世民把带血的羊皮卷狠狠砸在程咬金脸上。
血水蹭了程咬金一鼻子。
程咬金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扫了两眼,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尉迟恭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老大。
刚才那股子要拿马尿灌楚渊的豪气,这会儿全顺着脚底板漏光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杜如晦从文臣队列里踉跄着挤出来。
他不小心踩到了前面王珪的衣摆,险些摔个狗吃屎。
但这会儿谁也没空笑话他。
杜如晦一把抢过程咬金手里的战报。
他脸色惨白,嘴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
一边看,杜如晦的脑袋一边疯狂摇晃。
“泾州破关,走武功,过泾阳……”
杜如晦嘴里念念有词,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长安的兵力全撒出去了!”
杜如晦猛地抬起头,声音变了调,尖锐得刺耳。
“为了肃清东宫和齐王府的残党,城中守军不足三万!”
“十六卫的精锐,大半还在洛阳和幽州防着突厥主力,可颉利绕过了防线!”
这话一出,太极殿直接炸了。
就像一滴冷水掉进了滚烫的热油锅。
“不足三万?如何挡得住二十万铁骑!”
“泾州到长安,快马不过两日!”
“完了!大唐危矣!”
朝堂乱作一团。
有的大臣急得在原地打转,官帽都歪了。
有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甚至有几个年迈的老臣,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金砖上。
房玄龄急得直拍大腿,四处抓人问粮草储备。
长孙无忌那张胖脸早就没了血色。
他死死攥着笏板,指甲在象牙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长孙无忌脑子里全是昨天他在死牢外嘲笑楚渊的画面。
现在想来,那个坐在牢房里吃葡萄的年轻人,才是真正在看猴戏的人。
而他们这满朝文武,就是那群上蹿下跳的猴子。
“都给朕闭嘴!”
李世民猛地爆出一声怒吼。
声如洪钟,震得大殿柱子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大殿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瑟缩着脖子,看向处于暴怒边缘的君王。
李世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肺管子吸进去的全是血腥味。
他强行压下心头那种天塌地陷的震骇。
现在绝不能乱。
“传令!”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群臣。
“尉迟敬德,领泾州道行军总管,率玄甲军即刻开赴泾阳,死守关口!”
“程知节,点齐长安所有能动的兵马,驻扎渭水北岸!”
“房玄龄,立刻封锁长安四门,清查粮库,准备守城!”
一道道军令砸下去。
武将们轰然应诺,转身就往殿外跑。
厚重的铁甲撞击声,在大殿里回荡。
文臣们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滚带爬地去执行命令。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原本拥挤的太极殿,走得干干净净。
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李世民一步一步走回御阶。
他身子有些发晃。
跌坐在龙椅上的那一刻,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背上的里衣早就被冷汗湿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风一吹,透心凉。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一地凌乱的脚印。
还有那个早已断了气的驿卒尸体。
李世民双手撑着膝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第一条预言。
应验了。
以这种摧枯拉朽、把大唐君臣按在地上摩擦的方式,硬生生地砸在了他脸上。
没有任何情报。
没有任何征兆。
楚渊在死牢里,连大门都没出过半步,就精准地算到了颉利的底裤。
李世民咽了口干沫。
喉咙里像火烧一样疼。
既然第一条预言是真的。
那……剩下的两条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脖子。
“晚年你迷恋丹药,太子将起兵造反。”
“大唐江山,最终会落入一武姓女子之手。”
李世民猛地打了个寒颤。
后背窜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
太子造反?
他自己就是靠杀兄逼父上的位。
难道这该死的报应,还要落在他的子孙身上?
骨肉相残的惨剧,还要在这太极宫里再演一遍?
还有那个武姓女子。
大唐的江山,是李家世世代代拿命拼回来的。
凭什么落到一个外姓女人手里!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怕了。
这个在战场上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铁血帝王,此刻真的感到了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
对那个坐在死牢里、仿佛能看穿天地因果的年轻人的恐惧。
楚渊不是疯子。
楚渊是个妖孽。
是个捏着大唐命脉的活祖宗!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他一巴掌拍在身旁的龙案上。
紫檀木的案面被拍出一声巨响。
震得那只空茶碗在桌面上打着转儿,最后“啪”地摔在地上。
“来人!”
李世民大吼一声。
殿外的老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跪在地上直哆嗦。
“殿、殿下有何吩咐?”
李世民一把扯过旁边木架上的披风,胡乱系在脖子上。
“备马!”
李世民大步往外走,铁靴踩在金砖上步步生风。
“朕要亲自去大理寺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