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长安城的晨鼓敲了足足六百下。
太极宫,太极殿。
空气里的龙涎香烧得很旺,但依旧盖不住地砖缝里渗出来的淡淡血腥味。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每个人都低着头,双手拢在袖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昨日玄武门的杀戮太惨烈。
不少大臣的官服底下,里衣早就被冷汗溻透了。
李世民端坐在上方的龙椅上。
他换了一身赭黄色的常服,眼下一片浓重的乌青。
昨晚他彻夜未眠。
楚渊在承庆殿里掷笔怒喝的样子,像生了根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李世民搓了搓发麻的指节。
“诸位爱卿。”
李世民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在大殿里撞出回音。
底下的大臣们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
“昨夜,大理寺收押了一个人。”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群臣。
“咱们那位宁折不弯的起居舍人楚渊,进死牢前,给朕算了三卦。”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没人敢接话。
李世民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说,三月之后,突厥二十万大军兵临渭水。”
“他说,晚年太子会起兵造反。”
李世民顿了顿,音调猛地拔高了一寸。
“他甚至说,朕这大唐江山,以后会落到一个姓武的女人手里!”
话音落下。
太极殿里死寂了整整三息。
紧接着,“轰”的一声,整个朝堂炸开了锅。
长孙无忌第一个跨出列。
他脚上的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擦刮声。
“荒谬至极!”
长孙无忌双手握着笏板,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直哆嗦。
“殿下,此人定是受了昨日之变的惊吓,失心疯了!”
长孙无忌转头环顾四周,声音拔高。
“大唐皇权,乃李氏正统!女子篡国?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旁边,房玄龄也跟着站了出来。
他捋了一把下巴上的胡须,连连摇头。
“长孙大人所言极是。”
房玄龄把笏板贴在胸前。
“楚渊一介书生,从未涉足军机。妄谈突厥南下,根本是胡言乱语。”
杜如晦咳嗽了两声,从武将那一列的旁边走出来。
这位大唐有名的谋臣,脸上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殿下,突厥如今正忙着草原上的内斗。”
杜如晦掰着手指头,条理清晰地分析。
“退一万步讲,就算颉利可汗发疯。”
“从阴山到长安,中间隔着定襄、泾州数道天险。”
“边关守军满编,粮草充足。别说二十万大军,就是二十万只飞鸟,也休想悄无声息地飞到渭水河畔!”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文臣们纷纷点头附和,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武将那边的动静更大了。
程咬金粗着嗓子大笑起来。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明光铠的甲片哗啦作响。
“殿下!这酸儒怕是连突厥在哪个方向都没弄明白!”
程咬金咧着大嘴,满脸不屑。
“就颉利那个怂包?借他十个胆子!”
尉迟恭跟着跨出一步,像半截黑塔一样杵在大殿中央。
他笑得直喘粗气,粗黑的指头指着大殿外的方向。
“他要是敢跨过边关一步,俺老黑和老程,直接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朝堂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因为玄武门之变带来的压抑和肃杀,被这番哄笑声冲散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都在笑。
笑楚渊的不自量力。
笑一个将死之人在死牢里的胡乱撕咬。
李世民看着底下笑作一团的文武百官。
他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缓缓塌了下来。
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也落了地。
看来,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一个疯子临死前的疯话,自己竟然还当真琢磨了一宿。
李世民摇了摇头,端起案上的鎏金茶碗,轻轻撇去上面的浮沫。
茶水还烫,冒着白雾。
与此同时。
大理寺,地下死牢。
这里的画风和太极殿截然不同。
火把把墙壁熏得发黑。
牢房里的烂草堆已经被清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床厚实的西域羊毛软毯。
楚渊跷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地躺在毯子上。
他头枕着双手,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
牢门外,狱卒陈平搬了个小马扎蹲着。
陈平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黑瓷碗。
碗里装着洗得晶莹剔透的马乳葡萄。
他粗糙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捏着一颗葡萄,一点点剥去紫色的果皮。
剥好一颗,就顺着铁栏杆的缝隙递进去,精准地送到楚渊嘴边。
楚渊张嘴接住,嚼了两下。
“噗”的一声。
一颗葡萄籽被他吐在地上,顺带着吐出半块没剥干净的皮。
“皮没剥利索,发涩。”楚渊闭着眼睛点评。
陈平吓得一哆嗦,赶紧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爷爷教训得是!”
陈平反手就给自己脸上轻轻来了一巴掌。
“小人这手太笨,下一颗一定剥得干干净净!”
陈平赶紧重新挑了一颗最大的葡萄,低头仔细对付那层果皮。
一边剥,他一边忍不住抬眼偷瞄楚渊。
“楚爷爷,小人多嘴问一句。”
陈平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楚渊。
“外面现在兵荒马乱的,听说昨儿个太极宫死了不少人。”
陈平咽了口唾沫。
“您可是天子近臣,被关进这种地方,您怎么一点都不怕啊?”
楚渊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怕什么?”
楚渊打了个哈欠。
“皇帝老儿现在正忙着跟大臣们一起笑话我呢。”
陈平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摸不着头脑。
楚渊没再搭理他。
他睁开眼,视线聚焦在虚空处。
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蓝色光幕,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光幕最中央,是一串跳动的红色倒计时。
【距突厥破关八百里加急军情送达长安:00:29:59】
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楚渊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觉得有点无聊。
“陈平。”楚渊喊了一声。
“哎!爷爷您吩咐!”陈平赶紧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去,给我在对面墙上画个棋盘。”
楚渊指着牢房外那堵光秃秃的石墙。
“再找两把石子来,左手跟右手下五子棋,打发打发时间。”
楚渊算着时间。
等那封八百里加急送进太极宫。
这大唐的天,就该彻底翻过来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太极殿里。
笑声不仅没停,反而越来越大。
武将们聚在一起,甚至开始打赌楚渊在死牢里能撑几天。
李世民喝了一口热茶,只觉得通体舒泰。
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殿下!”
尉迟恭扯着大嗓门,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他向前迈了一大步,蒲扇般的大手拍着胸口。
“等下了朝,俺老黑亲自去一趟大理寺!”
尉迟恭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后槽牙。
“俺去马厩弄一桶上好的马尿!”
他大声嚷嚷着。
“给咱们这位楚舍人灌下去,好好洗洗他那疯癫的脑子!”
大殿里的哄笑声瞬间达到了最顶峰。
连一向稳重的房玄龄,都忍不住捂着嘴轻笑起来。
李世民也跟着弯起了眉毛。
他放下茶碗,刚准备开口下旨,对楚渊进行发落。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惨烈、嘶哑到完全破音的嘶吼,突然从太极宫外炸开。
这声音来得太突兀。
就像有人用铁钉子在瓷盘上死命地划了一道。
大殿里震天响的哄笑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大刀齐根斩断。
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大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到凌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重物摔在地上的闷响。
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血的驿卒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
他头上的皮弁早就跑飞了。
整个人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驿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卷染血的羊皮卷。
他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拉箱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
“泾州八百里加急!”
“突厥二十万大军破关,直逼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