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晌午,日头白得晃眼。
沈肆蹲在笼前,指头顺着那头狼肋下的旧伤摸过去。鳞缝早长合了,可底下那道疤还硬,摸着像一道陈年的沟。狼眯着眼,拿下巴蹭他腕子,喉头滚了滚,像说。
今日要见官。沈肆低声,人家要瞧你听不听话。旁人叫你,你当耳旁风,只管听我的。
狼尾巴尖扫了下他鞋面,像应了。
秦晚来得比日头还早。制服扣到领口,手里捏着一卷评估文,指尖压出印子。她把文摊在石台上,又合上,第三次翻开——沈肆瞧着乐:秦御兽师,您这手抖的,比我还像是怕的。
闭嘴。秦晚抬头,脸色不大好,今日来的,是协会南域巡查使贺敬。这人认死理,不信受控观察那一套。他要亲眼见这头听令,才肯签暂不收。你那手……半点都别露,就让人瞧它听你的话,够了。
沈肆咧嘴:您这是来护我的?
秦晚别开脸:我是护我秦家的脸面。这文我签了字,收兽令就压得下。出了岔子,丢的是我秦家的名。
沈肆把刷子往地上一墩,那咱就当回戏班子。
巷口闹起来时,贺敬到了。
这人矮胖,官服紧绷,进门先扫一圈堵在院外的南巷人——朱大力拎着饭盒,豆腐婆攥着勺,修鞋匠搁了锥子——眉头皱成疙瘩:私养凶兽,还聚了这许多人,当集市么。
秦晚迎上去,御兽牌翻到胸前:贺巡查,此兽已列受控观察样本,由我核查。今日请您验它是否听令。
贺敬哼一声,绕过她,直奔笼前。那头狼正卧着,黄眼睛斜他一眼,纹丝不动。
贺敬喝。
狼不动。
他加重,伸手要去戳。
狼耳朵一立,喉咙里滚出低吼,往后缩了半步——分明不认这号人。
贺敬冷笑,回头盯秦晚:秦家小姐,这不叫失控,叫什么?它连个字都不听,你这俩字,唬谁?
秦晚腮帮子绷紧。沈肆从人群里晃出来,蹲到笼前,也没看贺敬,只拍了拍狼脑袋:伙计,给这位大人露一手。
他没念诀,没亮印,就那么蹲着,声音平得像唠嗑:
狼屁股一沉,坐了。
狼前腿一屈,卧了。
过来。
狼起身,蹭到他腿边,拿脑门顶他手心。
狼尾巴一甩,真扭头挪开两步,又回头瞅他,像等下一道令。
院外地一声。朱大力饭盒都忘了搁:乖乖,真听他的!豆腐婆啧啧:昨儿我说这小子邪门,今儿算信了。连修鞋匠都点了头。
贺敬脸青了。他蹲下,自己又了声,狼理都不理。他抬头盯沈肆,那眼神像要把人剥开:你用的什么法子。没有契印,没有精神力,它凭什么听你的?
沈肆啐一口,起身拍拍裤腿:贺大人,它认我,不认官。您要买,价儿可——
沈肆。秦晚截住他,声音压得低,别贫。贺巡查问的是正事。
她转向贺敬,把评估文递过去,语气是汇报的稳:贺巡查,样本已验。其听令对象唯一,且仅对核查人及已建立信任者响应,无自发攻击表征,符合受控观察界定。请您签批。
贺敬没接文,视线却越过她,落回沈肆身上。他忽然抬手,一团极淡的精神力探向狼——这是巡查的职权,验兽是不是被人以秘法控着。
沈肆眼皮一跳。那精神力撞上狼的旧伤疤,狼身子一颤,喉咙里闷出痛哼,前腿发软,眼看要塌。旧伤将裂未裂,狼眼里头一回露出慌。
沈肆一步跨前,手按上狼额。他没多想,那股的劲儿顺指尖出去,一口口把狼的疼和怕接过来——眼前白点地成片闪,比哪回都密。他鼻子里一热,指缝洇出点红,拿袖子一抹,没事人似的。
狼稳住了。它抬头,黄眼睛清亮,冲贺敬龇了下牙,又乖乖把下巴搁回沈肆膝头。
贺敬收回手,脸色说不清是惊是疑。他终于接过文,笔尖悬了悬,落了暂不予收四个字。
秦家小姐,他起身,官腔裹着冷,这兽我压下了。可你记着——受控观察,观察的是。哪天它真失控,签这文的人,担着。
秦晚收了文,没接腔。等贺敬身影拐出巷口,她才长出一口气,肩膀垮下半寸。
沈肆蹲回笼前,拿袖子擦了擦狼的鼻梁。狼拿脸蹭他腕子,方才那点慌早散了。他想起方才白点成片闪——这玩意儿,越来越密了。
院墙外头,一户人家的屋顶上,鬼面倚着瓦,青铜面具映着日头。他从头看到尾,笑意一直没退。
周老板说得对。他自言自语,这小兄弟,比货金贵。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共情者——也是这般,让兽拿心待他,最后呢,骨头都没剩下。眼前这小子,倒是比那人懂活命。
不急。鬼面轻笑,转身没入檐影,戏才开锣。这回,我要的,是唱戏的人。
秦晚走到沈肆身边,也蹲了下来。这回她没站得远远的,肩几乎挨着他。
沈肆。她叫得平,不像命令,也不像盘问,方才那一下,你用的不是驯兽。
您又知道了。沈肆没看她。
我是御兽师。她顿了顿,书里写的,我认得。你那手……是。不是驯,是它真拿你当自己人。
沈肆啐一口:书里还写啥,您一并念了,省得我猜。
秦晚没笑,声音却软了半截:你今儿,算救了我和我秦家的脸。那文我签了,往后协会再来收,我挡着。鬼面那边……她顿住,他今儿在墙外头。
沈肆一愣,抬头扫了圈屋顶。空了。
他看了整出。秦晚说,你赢了这一回。可鬼面盯上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方才看的,不是狼——是你。
沈肆摸了摸狼的耳根,狼拿脸蹭他。他想起鬼面那句货怕我,不怕你,又想起方才白点成片——共情者。这回,连鬼面都认准了他是啥。
横竖躲不过。他把油布往狼身上盖了盖,它认我,我不护,谁护。鬼面要看戏,戏台子都搭好了,咱就接着唱。
秦晚瞅着他,半晌,嘴角弯了弯——头回,不是命令,不是审,是服气。
沈肆,你这人,她低声,比书上写的,靠得住。
巷子深了。日头偏西,白点还印在沈肆眼皮底,一闪一闪。今儿这一出,赢是赢了,可台下的看客,比台上的,更狠。
躲是躲不过了。往后,连秦家都拴在这条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