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沈肆没睡实。
眼皮底老是浮着那点白——白天镇狼时成片闪过的,夜里又悄悄爬回来,像雾,蒙在眼前,散不干净。他翻了个身,拿手背压住眼,白点还在,太阳穴突突地跳。
啥玩意儿。他啐一声,坐起来。油布底下那头狼听见动静,探出脑袋蹭他腕子,黄眼睛在暗里亮着,像在问咋了。
没事。沈肆揉了揉它耳根,睡你的。
天亮他照旧刷粪。朱大力扒着门框探脑袋:沈肆,昨儿那出,巷里都传疯了——贺巡查签了暂不收,你这小子,真把那畜生收拾服了?
它认我。沈肆墩刷子,旁人叫它,它当耳旁风。
朱大力咂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末了丢一句:你自个儿当心。昨儿那戴面具的,在墙外头站了老半天,眼睛跟钉子似的。
沈肆手一顿。他早知道了。
鬼面再来,是晌午。
这回他没走巷口,直接进了院,青铜面具映着日头,笑意还是那副温得发凉的样:小兄弟,昨儿戏唱得不错。
沈肆把刷子往地上一墩:您又串门?这回带戏票了?
鬼面轻笑,视线落他脸上,像商人估货:小兄弟,我这人直——你那手,叫。这行当的人,古来没几个活得过安稳。北边有个地界,专收你这样的,管吃管住,比在南巷刷粪强。
沈肆咧嘴:哟,您这戏班招角儿?我只会刷粪,唱不了戏。
唱得了。鬼面笑意没退,声调却沉了半分,昨儿那头货怕我,不怕你——你让兽拿心待你,这本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跟我走,我护你。不跟我走……他顿了顿,像叹气,共情者这路,没人遮着,死得比谁都冤。
沈肆啐一口,没接那话茬,只拍了拍笼里那头狼:它认我,不认北边。您那戏班再大,角儿想唱哪出,是自个儿的事。
鬼面也不恼,转身时丢下一句,轻得像来时:戏台子搭好了,角儿慢慢想。我陪着。
人一走,沈肆摸了摸狼的耳根。鬼面这话,比昨儿比货金贵更明白——不是要狼,是要他。
他想起鬼面前儿那句上一个共情者,可没你这么好命。合到一处,意思再清楚不过:这行当的人,活路窄,不是被协会当异数收了,就是被北边那种地界吞了。鬼面许的是,底下的字却是归我管。沈肆啐一口,把刷子转手里——戏班招角儿,角儿进了班,还能由着自己唱?
秦晚是黄昏来的,脸色比前儿还沉。
她没穿制服,袖口攥得发白,进门先扫了圈院外,确认没人,才压着声:秦家今儿有人传话进协会了。
沈肆挑眉:哟,秦御兽师家里管得挺宽。
闭嘴。秦晚瞪他,却没真生气,秦家派驻协会的执事是我堂叔,他今儿把我叫去,问那头受控样本是不是你以邪法控的。我说不是,他盯着我看了半晌,说秦家的脸面,你为一个刷粪的杂工担,糊涂
沈肆啐:您这不又担上了。
我担我的。秦晚别开脸,可我告诉你——秦家盯上你了。我堂叔不是善茬,他若查实你真是共情者,协会那边的风,会变。贺敬压下的文,保不了你太久。
沈肆摸了摸狼脑袋。秦家这棵大树,这回真拴上他了——拴得他脊梁发紧。
你今儿这话,他抬眼,是来撤的?
秦晚一愣,随即腮帮子绷紧:撤个屁。文我签了,就挡着。可你也别太托大——鬼面要的是你,秦家疑的是你,两边的力,都往你身上砸。我挡得了一时。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沈肆,你若真是共情者……这世道,留你这样的,本就不多。
沈肆没接。他想起鬼面那句死得比谁都冤,又想起秦家那句。两头的力,都冲他来。横竖躲不过。
秦晚走时没回头,袖口还攥着。沈肆瞧着她背影,心里头说不清啥滋味——这姑娘为他在秦家担了脸面,话却越说越沉,像每句都在往他身上压一块石。他摸了摸狼脑袋,狼拿脸蹭他腕子。南巷这头认他的畜生,和那个肯为他扛事的姑娘,是他眼下仅有的两样靠得住的。
夜里白点又来了,比前儿密。
这回不只在眼皮底——他闭着眼,白雾从四面涌,里头似乎浮着张脸,模糊的,辨不清老少,只那双眼,冷得扎人。他猛地睁眼,白点退了,太阳穴却突突跳得凶,喉头泛起腥甜,又被他咽下去。
他拿袖子擦了擦鼻尖,心口闷得发慌。
这不是的征兆。是的影子——像有人在远处,借着白点,往他这儿看。
沈肆摸黑蹲到笼前。狼听见,探脑袋蹭他腕子,黄眼睛在暗里稳稳的。他覆上手,那点白又隐隐浮起,却没再成片炸——像是狼的安稳,把白点压下去了半截。
有人借着这白点瞧我。他低声,也不知说给狼听还是自个儿,咱得赶在它瞧明白前,先弄明白这白点是啥。
油布合上。南巷静得只剩虫鸣。台下的看客一个接一个亮了相——鬼面要角儿,秦家疑杂工,白点后头还有双冷眼。
躲是躲不过了。这回,得主动往前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