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白泽口中,那句“被狂风所囚禁的,旧日的王都”缓缓唱出的瞬间。
整个风神广场的温度,仿佛都在这一刹那,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周围那些热情洋溢的蒙德民众,脸上的表情,都出现了一丝短暂的茫然与困惑。
旧日王都?
高塔孤王?
这些对他们来说,都只是存在于最古老的传说,或是某些偏僻角落里,蒙尘的石碑上的遥远而又模糊的名词。
他们更习惯听的,是歌颂风神巴巴托斯,歌颂“风之神”带来自由与新生的故事。
而这个外乡的吟游诗人,却偏偏选择了这样一个沉重压抑,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合时宜”的故事,作为开场。
唯有温迪。
他脸上那标志性的,“诶嘿”式的笑容,第一次彻底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凝重。
他的那双碧绿色的仿佛倒映着整个天空的眼眸,死死地锁定在白泽的身上。
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地看穿看透!
然而,白泽却对他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只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自己指尖的琴弦,和喉间的歌声之中。
他的歌声,与温迪的空灵悠扬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低沉而苍凉的咏叹,仿佛是从被遗忘了千年的古老废墟深处,被风裹挟而来,带着历史尘埃。
“听啊……那高塔之上,是谁在哭泣?”
“是自诩为神明的君王,在孤独地叹息。”
“他用烈风筑起了高墙,以为能庇护子民的安康,”
“却不知,没有自由的鸟儿,即便拥有黄金的牢笼,也只会渴望死亡……”
白泽的歌声,并不高亢,却拥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厚重的力量。
他唱的,正是那个被誉为“高塔孤王”的,旧蒙德的统治者——烈风的魔神,迭卡拉庇安的故事。
他唱的,不仅仅是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寥寥几笔的记载。
他唱的,是细节!是那些早已被时光的长河所彻底淹没、被胜利者所刻意遗忘、只有真正的亲历者,才可能知晓的……秘密!
“你们看,那高墙之下,是谁点燃了反抗的火光?”
“是一个无名的,孱弱的,刚刚诞生了意识的……风之精灵,”
“他遇到了一个背负着竖琴的红发少年,少年用琴声,唤醒了人们对自由的渴望。”
“他还遇到了一位沉默的,同样有着一头红发的高塔骑士,骑士用手中的剑,为反抗的号角,劈开了第一道裂缝……”
当白泽唱到这里的时候。
温迪那握着里拉琴的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内心,早已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而是掀起了滔天巨浪,翻江倒海!
风之精灵……
红发少年……
高塔骑士……
这些名字!这些形象!
这根本不是任何史书古籍上会记载的东西!
这些……这些是属于他巴巴托斯,最私密,最深刻,也最久远的记忆!是只属于他和那几个早已逝去的故友之间,无人知晓的秘密!
这个来历不明的吟游诗人……
他……到底是谁?!
他……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
温迪的心中,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一种名为“忌惮”的情绪。
他原本以为,这个所谓的【剧作家】,最多也就是通过某种未知的手段,窥探到了一些关于未来的、零星的碎片。
但现在看来,他错了,大错特错!
这个人,他所掌握的,远不止是“未来”!
他对蒙德的“过去”,甚至比现在绝大多数的蒙德人,都要了解得更加……深刻!深刻到了一个令他这个亲历者,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地步!
白泽的歌声,还在继续。
他唱完了反抗,唱完了战争,唱完了那个孤独的君王,在民众的欢呼与诅咒声中,从高塔之上,陨落的悲剧。
一曲终了。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蒙德的听众们,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却无一不被歌声中那股悲怆而又苍凉的史诗感,所深深地感染。
许久之后,才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有些迟疑的掌声。
白泽缓缓地睁开眼,对着众人微微躬身行礼。
然后,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绿衣少年。
“啪。啪。啪。”
温迪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一下一下地,轻轻地鼓着掌。
他脸上那僵硬的表情,已经被他重新收敛了起来。
“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悲剧故事呢。”温迪笑眯眯地说道,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清脆悦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故事的情节,真是闻所未闻。不知道,这位诗人先生,是从哪一本被遗忘了的古籍之上,看到了如此详尽的记载呢?”
这,是他的反击。
也是他的第二次试探。
他在逼问白泽的情报来源!
广场之上,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白泽的身上。
面对风神那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的质问,白泽的脸上,却露出了一副无比纯良,无比无辜的表情。
他抱着里拉琴,对着温迪,困惑地眨了眨眼,然后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古籍?不不不,我可不认识那些晦涩难懂的古代文字。”
“这个故事,并非来自任何书籍。”
“只是……前些天,我途经城外的那片废墟时,一个人坐在断壁残垣上,听着风从耳边吹过时……”
“风声,送来了这些古老的,断断续续的低语罢了。”
他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真诚得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将这一切,将所有无法解释的情报来源,全都,轻飘飘地,推给了“风”!
推给了这位,站在他面前的,真正的——风之神!
你不是风神吗?
那么,风告诉我的事,难道还有假吗?
你总不能……当着这么多蒙德民众的面,亲口承认,自己这个风神,根本听不懂风的声音吧?
这是一个最赖皮,也最无法反驳的理由!
温迪脸上的笑容,再次微微一滞。
他看着白泽那张写满了“无辜”与“真诚”的脸,只觉得自己的拳头,硬了。
他那双碧绿色的,如同祖母绿宝石般的眼眸深处,一道锐利无比的精光一闪而逝。
“哦?是……风的低语吗?”
温迪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的灿烂,也愈发的……危险。
“原来是这样啊,那可真是太有趣了。”
“既然你的耳朵,能听到连我都听不到的、来自过去的‘风声’……”
“那我倒还真想再听听看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小小的身躯里,散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神明威压。
“风……还对你,说了些什么呢?”
“比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用一种只有白泽才能听到的,轻飘飘的语气,问道:
“关于……北风的狼……它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