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薇自然是不知道陈怀瑾的几句话,能让沈惕非差点儿起了杀心。
她站在洛水边,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照薇还以为是素心跟来。
刚要开口,就听到了沈惕非的声音。
“你当真要嫁给陈怀瑾。”
闻言,谢照薇转过身,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微风将他的衣摆轻轻撩起,日光透过柳枝落在他肩头,明明是这样明朗的春日,他周身的气息却仍旧冷淡,仿佛这洛水边的繁华春景都与他无关。
旁人说的果然不错,沈惕非这样的人,只适合逐鹿天下,不适合情情爱爱。
谢照薇看了他片刻,才反问他:
“兄长为何这样问?”
沈惕非眉心微蹙。
“你还小。”
“婚姻大事,不该因为一时赌气便草率决定。”
谢照薇怔了一下,随即竟有些想笑。
她是真的被气笑了,原来,他当她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是在赌气。
“赌气?”
沈惕非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照薇却觉得胸口那口气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往前走了两步,裙裾被风吹得轻轻荡开,眼底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也渐渐冷了下来。
“事到如今,兄长竟然当我是在闹脾气?”
“我说想嫁给陈郎君,是因为赌气?”
沈惕非沉默片刻。
“你从前不是这样。”
这句话一落,谢照薇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那我从前是什么样?”
她望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熟悉得可怕。
前世便是如此。
他从来不会真正去问她想要什么。
他只会替她判断,替她决定,觉得她年幼,觉得她任性,觉得她不过是一时兴起。
直到最后她死在那间冰冷的产房里,他大概都没有真正明白,她曾经究竟有多绝望。
“兄长是不是觉得,我这些日子不过是因为你不理我,所以故意找了陈郎君来气你?”
沈惕非眉头皱得更紧。
“我没有这样说。”
“可你就是这样想的。”
谢照薇仰头看着沈惕非,眸中划过几分伤痛。
“你一直都是这样。”
“自以为看得明白所有人的心思,也自以为是在替旁人考虑。”
沈惕非眸色微沉。
“我是为了你好。”
谢照薇眼睫垂下,又慢慢抬起来。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我到底想不想要?”
沈惕非没有回答。
谢照薇替他答了。
“你从来都没有问过。”
沈惕非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
陈家虽是清流,可如今世道动荡,谁能保证陈家上下永远清白?
婚姻关乎女子一生,若只是因为一时赌气便答应陈家的婚事,将来后悔了怎么办?
他只是提醒她,希望她想清楚。
谢照薇转身便走,她其实已经不想再同沈惕非争辩了。
这些话,她从前说过太多次。
只是前世的她说这些话时,总还抱着一点希望,希望他能够低下头来哄她一句,希望他能告诉她,他不是那个意思,希望他哪怕只有一次,能够真正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
可这一世,她已经不想要了。
她走得不快,不过才走了几步,沈惕非就追了上来。
谢照薇脚步未停,只当没有听见。
直到下一刻,腕间忽然一紧。
男人的手掌扣住了她。
谢照薇猛地停下,沈惕非也停在她身后。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放开我。”
谢照薇挣脱了下,可沈惕非握的很紧。
“谢照薇,我不是在同你置气。”
春日的风吹过洛水,远处还有宴席上的笑声隐隐传来,甚至有人在岸边击节赋诗,声音随着风飘过来,明明热闹得很,他们这里却像是被单独隔出了一方寂静天地。
谢照薇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放手。”
这一回,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温和。
沈惕非终于抬眼与她对视。
少女的眼底,除了一片冰冷,再无其他。
许久,他才慢慢松开手。
谢照薇将手腕收回来,衣袖落下,遮住了方才被他握过的地方。
“以后不要这样。”
沈惕非脸色沉了沉。
“我是你兄长。”
“所以更应该知道男女有别。”
沈惕非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可谢照薇已经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柳树之后,沈惕非才缓缓垂下眼。
方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还停在身侧。
他盯了许久,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某样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忽然脱离了掌控。
偏偏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
上巳宴后,沈惕非从衙署搬回了谢家,不过应是朝堂上的事务繁杂,早出晚归的也不见人。
谢照薇甚至没有刻意躲着沈惕非,可两个人之间原本便不多的交集,如今更少了。
她自己倒也乐意,如此这般,不过一年,沈惕非升官后,就会彻底搬离谢家,自己开府了。
她开始跟着谢衡处理一些家中的事务。
谢衡和邹宛见她病后精神渐好,也逐渐将一些内宅与族中往来的事情交给她。
谢照薇做得并不算熟练,却很认真。
她让人重新整理谢家名下各处庄田的账册。
前世她从不管这些。
那时候她满心都是沈惕非,觉得只要嫁给他,便一辈子有人替自己遮风挡雨。
如今重新来过,她才发现,一个女子若想在这样的世道里站稳脚跟,手里不能只有一颗心。
还得有自己的东西。
这一日午后,陈家忽然遣人送来一只锦盒。
素心将盒子捧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女郎,陈家郎君送来的。”
谢照薇抬起头。
“又送什么?”
锦盒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那玉色泽温润,近乎凝脂,玉面上雕着一枝含苞的玉兰,枝叶之间还缀着两只极小的蝴蝶,雕工极细,连翅翼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谢照薇怔了怔。
“这玉……”
“陈郎君说,是从西域商队那里得来的。”
素心将玉佩拿出来。
“他还说,上回在上巳宴上,建女郎似乎喜欢那块白玉,便想着寻一块相近的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