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薇这一病,前前后后养了近十日。
起初只是风寒,可她前些时日为了查谢家的事本就劳心劳力,夜里又没怎么睡好,这一松懈下来,病势便来得有些凶。
前几日连院子都不许出。
后来烧退了,邹宛仍不放心,日日让厨房熬些温补的汤水送来,又让素心看着她,不许她碰那些费神的账册。
谢照薇倒难得听话。
她每日看看陈怀瑾送来的游记,天气好时便坐在廊下晒一会儿太阳,有时也陪邹宛说说话。
日子一日日过去,院中的海棠抽了新叶,檐下燕子也开始衔泥筑巢。
等她彻底好起来时,雒阳已经到了春意最盛的时候。
三月初三上巳将至,城中各家早早便开始筹备祓禊踏青的事。
陈家也送来了帖子。
说今年依旧在洛水边设宴,邀城中几家相熟的郎君女郎一道祓禊饮宴。
邹宛拿到帖子时,本想替谢照薇推了。
“你才刚好。”
“洛水边风大,再受寒怎么办?”
谢照薇正坐在窗边看书,闻言抬起头。
“叔母,我已经好几日没咳了。”
“那也不成。”
邹宛态度坚决。
谢照薇便放下书,走过去挽住她的手臂。
“我这些日子日日待在府里,再不出去走走,人都要发霉了。”
邹宛被她逗得想笑,又忍住。
“胡说些什么。”
“本来就是。”
谢照薇轻轻晃了晃她的袖子。
“而且您都应了陈家夫人,若无缘无故不去,反倒显得失礼。”
她声音软下来。
“叔母让我去吧,我多穿些便是了。”
邹宛被她磨得没办法,最后只能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病好了,倒知道同我撒娇了,也不知你这是想去洛水,还是想见陈郎君。”
“去也可以。”
“让素心多带一件披风,临水不许待得太久,更不许贪凉吃酒。”
谢照薇立刻弯起眼。
“知道了。”
她笑起来时,眉目终于重新有了些从前的鲜活。
邹宛看着,心里也跟着松快不少。
病了一场,人总算恢复了些精神。
……
到了三月初三这日,天气果然极好。
清晨雾气刚散,庭中便有明净的日光落下来。
素心替谢照薇挑了半日衣裳,最后选了一身淡青色曲裾深衣,衣缘绣着细细的忍冬纹,腰间束一条月白丝绦,外头又备了一件薄薄的素色披风。
谢照薇坐在铜镜前,由她替自己梳发。
她如今还未出嫁,发式不宜过于繁复,只将乌黑长发绾起一半,余下垂在肩后,又在鬓边斜簪了一支白玉花簪。
镜中少女病后的脸颊略显清瘦,却更衬得一双眼睛乌黑明亮。
素心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笑。
“女郎今日真好看。”
谢照薇从镜中看她。
“我昨日不好看?”
“昨日也好看。”
素心替她理了理耳边碎发。
“就是今日格外好看。”
谢照薇笑了笑,没有再问。
从前她出门时,总要挑上很久。
因为沈惕非喜欢素净,她便怕自己穿得太艳,后来又觉得他身边总是冷清,便想着自己是不是该穿得明亮些。
一件衣裳,一支簪子,都要在心里绕上沈惕非几遍。
如今倒省事了。
她低头系好香囊,只觉得喜欢便好。
从谢府到洛水有一段路。
马车出了坊门以后,外头便越来越热闹。
今日是上巳,城中无论士族庶民,大多都会临水祓禊,路边常能看见携壶提篮的男女,少年郎骑马而过,女郎们则三三两两乘车出城。
沿途桃李开得正好。
风吹过时,偶尔会有花瓣落到车窗边。
谢照薇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
雒阳城墙渐渐被抛在身后,远处春水如练,岸边垂柳已经冒出一片新绿。
这一幕忽然让她有些恍惚。
前世嫁给沈惕非以后,她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认真过过上巳了。
最初那几年,她总想着做一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的沈夫人,学管家,学应酬,也学着在沈惕非越来越忙的时候,一个人撑起后宅。
后来他官位渐高,她便越发谨慎。
骑马、射箭、踏青,那些年少时喜欢的事情,竟一样样都放下了。
如今想来,她前世活了那么多年,却几乎没有真正替自己活过几日。
她慢慢放下车帘。
素心问:“女郎怎么了?”
“没什么。”
谢照薇轻声道。
“只是忽然觉得,今年的春天很好。”
马车抵达洛水时,岸边已经来了不少人。
临水搭起长长的席帐,水面倒映着新柳春花,不远处还有年轻郎君策马而过,马蹄扬起薄尘,引得旁边女郎们纷纷回头。
谢照薇才下马车,便听见有人唤她。
“绥绥。”
她动作微顿。
能这样唤她的人不多。
回过头,果然看见邹宛从后面的马车下来,正要叫她披上外衣。
谢照薇失笑。
“叔母,我不冷。”
“方才是谁答应我的?”
邹宛不由分说地把披风给她系上。
“洛水风重,等日头再高些再脱。”
谢照薇只好由着她。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谢女郎。”
谢照薇抬头。
陈怀瑾正沿着河岸走来。
今日他穿了一身青色深衣,腰间束着革带,头发以冠束起,眉眼清润,在四周一片春光里显得格外清俊。
走到近前,他先朝邹宛行礼。
“见过夫人。”
邹宛笑着应了。
陈怀瑾这才看向谢照薇。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
谢照薇笑道:“已经全好了。”
“那便好。”
陈怀瑾唇边也浮起一点笑。
“我前几日还想着,若你今日仍不舒服,大概便见不到人了。”
邹宛在旁边听着,眼底笑意更深。
谢照薇自然察觉到了,忍不住有些无奈。
“陈郎君送来的果子和书我都收到了。”
“果子吃完了?”
“吃完了。”
“书呢?”
“还剩一本。”
陈怀瑾若有所思地点头。
“看来还是果子更讨人喜欢。”
谢照薇被他说得笑起来。
“怎么,送出去的东西还要一一盘问?”
“自然。”
陈怀瑾一本正经道:“总要知道女郎喜欢什么,日后才好再送。”
这一句说得不算露骨,却已经足够让旁边几个年轻女郎互相看了一眼,悄悄笑起来。
谢照薇耳根也微微热了一下。
她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谢照薇下意识回头。
几匹马自远处而来。
为首的男人一身玄色窄袖深衣,腰间佩剑,春日的风从水面掠过,吹动他衣袍下摆,也让他那张原本就显得冷峻的脸愈发疏淡。
是沈惕非。
他身旁还有几个同僚。
几人显然也是来赴今日的上巳宴。
沈惕非原本正在听身边人说话。
直到有人顺着河岸望过去,笑道:“沈君,你妹妹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