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谢照薇这么说,邹宛一怔。
“现在?”
谢照薇点头,斩钉截铁的吐出两个字:
“现在。”
永丰仓在城南,距离谢府不算近。
谢照薇赶到时,仓库的许掌柜正在指挥伙计搬运货物。
看见她与邹宛,许掌柜立刻迎了上来。
“夫人和女郎怎么亲自来了?”
邹宛道:“绥绥想看看新入库的粮食。”
许掌柜笑容不变。
“仓中灰尘大,女郎身子娇贵,哪里能进这种地方?小人让人装几袋送去府中便是。”
“不必。”
谢照薇看向紧闭的仓门。
“开门。”
许掌柜面露迟疑。
“女郎有所不知,近来雨水多,粮食最怕受潮,仓门不能随意打开。”
“今日天晴。”
谢照薇道:“开一刻钟,受不了潮。”
“这……”
“怎么?”
谢照薇看向他,唇角勾起。
“谢家的仓库,我不能看?”
许掌柜脸上的笑意渐渐勉强。
“自然不是。”
邹宛也察觉出不对。
“开门。”
夫人发了话,许掌柜再没有理由阻拦,只能让人取来钥匙。
沉重的仓门缓缓打开。
一股陈旧的粮食气味扑面而来。
最外面的麻袋摆放得整整齐齐。
谢照薇让人割开一袋,里面的粟米颗粒饱满,看不出问题。
许掌柜松了口气。
“女郎尽管放心,这些都是上好的新粮。”
谢照薇没有理会他。
她绕过最外面的粮袋,向仓库深处走去。
越往里面,空气中的霉味便越重。
许掌柜额头上渐渐冒出冷汗。
“里面常年不通风,女郎还是不要再往前了。”
谢照薇停在最深处。
她伸手按了按其中一只粮袋,麻袋表面冰冷潮湿。
“打开。”
伙计犹豫着不敢动。
素心上前拿过小刀,直接划破麻袋。
发黑的粟米混着细碎沙石,从裂口处倾泻而出。
仓中瞬间安静下来。
邹宛脸色骤变。
“这是怎么回事?”
许掌柜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夫人,小人不知情!”
“粮食是你亲自经手买下的,你说你不知情?”
“验货时分明都是好粮,定是下面那些人偷梁换柱!”
许掌柜连连磕头。
谢照薇却注意到,他跪下时第一眼看的不是邹宛,而是仓库侧门。
他想逃。
“关门。”
谢照薇忽然道。
守在外面的家丁立刻将仓门关上。
许掌柜脸色彻底白了。
谢照薇走到他面前。
“许掌柜,现在说实话,或许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女郎,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便送去官府。”
谢照薇转头看向邹宛。
“叔母,仓中所有人都暂时扣下,今日之事不能传出去,另外再从府中调一批可信的人,将永丰仓彻底封住。”
邹宛立刻点头。
“听绥绥的。”
许掌柜见势不对,忽然起身撞向旁边的伙计,转身朝侧门跑去。
仓库中顿时乱成一团。
家丁追出去时,许掌柜已经翻过矮墙,消失在巷口。
素心急道:“女郎,现在怎么办?”
谢照薇看着地上的霉粮。
“他跑了,反而说明此事不是意外。”
这些粮食不可能凭空被人换掉。
谢家内部一定还有接应许掌柜的人。
前世的灾祸,也并非单纯因为叔父识人不清。
有人早已盯上了谢家。
谢照薇缓缓攥紧手指。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谢家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回府途中,马车经过一家点心铺。
素心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女郎,是您从前常去的那家。”
谢照薇也看见了。
那家铺子的梅花糕,是沈惕非最喜欢的。
从前每次路过,她都会买上一包,趁热送去听松堂。
有一瞬间,她几乎是习惯性地想让车夫停车。
可话到唇边,她又咽了回去。
“叔母喜欢桂花酥。”
谢照薇道:“买一包桂花酥回去。”
素心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好。”
马车继续向前。
谢照薇没有再回头看那家点心铺。
与此同时,听松堂内,佰川快步走进书房。
“郎君,谢家出事了。”
沈惕非抬起头。
“什么事?”
“女郎今日去了永丰仓,从仓中查出两千石有问题的粮食,掌柜畏罪逃走,属下的人看见他往城西去了。”
沈惕非神情一沉。
“她人呢?”
“已经回谢府了。”
沈惕非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谢照薇说过,不劳他费心。
她如今宁愿自己查看铺子,也不愿再与他多说一句。
他又何必多管闲事?
沈惕非沉默良久。
“派人盯住许掌柜。”
“不要让他离开雒阳。”
佰川应下,却见沈惕非已经取下架上的外袍。
“郎君要去哪里?”
“城西。”
“可郎君方才不是说,只要派人……”
沈惕非冷冷看了他一眼。
“此事可能牵涉军粮,并非谢家的私事。”
佰川立刻低下头。
“属下明白。”
沈惕非走出听松堂。
夜色之中,他的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他只是去查军粮。
至于谢照薇……与他无关。
……
许掌柜并没有跑出城。
城西鱼龙混杂,坊巷纵横。
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又故意绕了几条巷子,自以为已经甩掉了谢家的人。
直到走进一家不起眼的脚店,才终于松了口气。
“客官,住店?”
许掌柜压低斗笠。
“不住。”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钱,推到柜上。
“后院的马,我买一匹。”
掌柜刚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城门已经落锁,你买了马,又准备去哪里?”
许掌柜脸色骤变。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沈惕非站在门外。
男人一袭深色窄袖长袍,肩上还沾着夜间的寒气。
佰川带着几人守住了脚店前后两道门。
许掌柜咽了咽口水,不住的往后退。
“沈……沈郎君?”
沈惕非走进来。
“认识我?”
“那就好办了。”
沈惕非淡淡打断他。
“你既然认识我,便也该知道我的规矩,此时交代,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许掌柜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他转身便要往后院跑。
佰川早有准备,一脚踢在他膝弯。
许掌柜重重跪在地上。
“郎君饶命!”
“我只是个做生意的,我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