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惕非垂眸看他。
“永丰仓中的粮,是谁让你换的?”
“没有人!”
许掌柜慌忙摇头。
“那些粮本来就是下面的人没看好,小人也是今日才知道……”
沈惕非没有耐心听他说完。
他抬了抬手。
佰川立刻从许掌柜怀中搜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许掌柜看见那张纸,脸色瞬间惨白。
“还给我!”
他突然挣扎起来。
佰川一把将人按住。
沈惕非展开,是一张出城的路引,落款处盖着官印。
许掌柜一个普通商户,若只是做生意出了纰漏,不至于连夜准备路引逃命。
更何况,这张路引还是今日刚开的。
沈惕非目光在官印上停留片刻。
“谁给你的?”
许掌柜嘴唇颤了颤。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沈惕非笑了一下。
他样貌生的本就好,笑起来自然也勾人。
只可惜,雒阳城中的人都知道。
沈郎君一笑,那底下的人,是生死难料。
“正巧,我有些刑具,可以在你身上试试。”
许掌柜冷汗直流,沈惕非收起路引。
“带走。”
“郎君!”
许掌柜忽然急声道:“这件事和谢家没关系!”
沈惕非脚步停住。
许掌柜显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越发难看。
沈惕非转过身。
“我何时说过与谢家有关系?”
许掌柜僵在原地。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下去。
沈惕非眸色渐深。
果然,有人想借谢家的手,将这批粮送出去。
一旦出了事,所有罪名都会落到谢家头上。
“带回去,嘴堵严些。”
佰川低声应下。
沈惕非走出脚店,夜风扑面而来。
他本该直接将人送去官署。
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郎君?”
“这件事先不要报上去。”
佰川一愣。
“可若真牵涉军粮……”
“现在没有证据。”
沈惕非语气平静。
“贸然报上去,只会先查谢家。”
佰川这才明白。
郎君是在替谢家争取时间。
若今晚官府就接手,谢家仓中查出两千石霉粮,许掌柜又畏罪潜逃,无论背后有没有人陷害,谢家都难逃干系。
可若先将谢家内部查干净,找出被买通的人,再把证据一起送上去,情况便完全不同。
佰川忍不住道:“女郎若知道郎君替她……”
“与她无关。”
沈惕非冷声道。
佰川默默闭嘴。
他算是看明白了,郎君嘴上说得比谁都绝情,做起事来倒是一点没少管。
沈惕非却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帮谢照薇。
谢家养他多年,谢氏夫妇待他不薄。
如今谢家出了事,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仅此而已。
他这样想着,却还是问了一句。
“她回府后做什么了?”
佰川:“……”
刚刚是谁说不必让女郎知道?
他只能老实回道:“听府里的人说,女郎回去以后,直接去见了家主。”
……
谢家的正堂中,此时已经坐满了人。
谢照薇的叔父谢衡坐在上首。
他刚从外面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听邹宛将永丰仓的事情说了一遍。
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许成竟敢做出这种事!”
“来人!”
“立刻派人去找!”
“叔父。”
谢照薇坐在下首。
“只找许掌柜,不够。”
谢衡看向她。
“绥绥的意思是?”
“查谢家。”
此话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今日在场的不只是谢衡夫妻。
还有谢氏几房的族亲,以及府中的几位老管事。
谢照薇将账册放在桌上。
“永丰仓两千石粮,不可能凭许掌柜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换掉。”
“粮从哪里运进来,由谁验收入库,谁看守仓房,谁管钥匙,谁负责记账,每一道都有人经手。”
“既然能让那么多霉粮混进去,就说明谢家内部一定有人帮他。”
一名族叔皱眉。
“即便如此,也只查永丰仓相关的人便是。”
“绥绥怎么说要查整个谢家?”
谢照薇看向他。
“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想要的只是永丰仓,还是整个谢家。”
那族叔一噎。
另一人道:“不过是一批粮出了问题,哪里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谢氏几代经营,府中有多少老人?”
“你如今一句话便要将上上下下都查一遍,传出去岂不是寒了人心?”
“是啊。”
“女郎到底年纪小,做事未免太过激。”
“况且查族中人的账目、私库,成何体统?”
谢照薇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一道声音落下。
她才轻声问:“说完了吗?”
堂中渐渐安静。
谢照薇站起身。
“既然说完了,那便听我说。”
“今日查出来的是两千石霉粮。”
“若明日朝廷征粮呢?”
几人的脸色微变。
“若这些粮被送去军中,士卒吃出问题,或者粮中掺沙,延误军机,到时候是谁的罪?”
“是许掌柜的吗?”
“不是。”
谢照薇看向谢衡。
“一纸官文下来,首先被押入狱中的,会是叔父。”
谢衡神色一凛。
谢照薇继续道:“谢家的铺子会被封,田庄会被查,族中子弟仕途尽毁。”
“若罪名再重一些……”
她顿了顿。
“谢家上下,能不能活命都难说。”
上一世,就是如此。
她不能再赌一次。
“危言耸听!”
先前说话的族叔沉下脸。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郎,如何能懂朝廷之事?”
“再怎么查,也不能不顾规矩!”
“规矩?”
谢照薇嗤笑一声,她转身看向一旁的剑架。
那是谢衡日常练剑所用的佩剑。
下一刻,她抬手将剑抽了出来。
剑刃出鞘。
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照薇将剑往地上一杵。
剑锋没入木板半寸。
少女一身素色衣裙,身形纤细。
可站在那里的时候,竟没有半分怯弱。
“今日谁觉得规矩比谢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重要,便先从这里走过去。”
堂中鸦雀无声。
谢照薇抬眸。
“我要查账。”
“查人。”
“查府中所有出入记录。”
“包括各房私下往来的商户、管事、账房,近三个月忽然多出来的钱财。”
“谁敢拦……”
她手掌按在剑柄上。
“便当他与许掌柜是一伙的。”
“绥绥!”
一名族亲又惊又怒。
“你这是威胁长辈!”
“是。”
谢照薇竟直接认了。
“今日我就是威胁诸位叔伯。”
“等谢家安然无事以后,诸位要怪我目无尊长,要我跪祠堂,要我受家法,我都认。”
“但现在……”
她一字一句道:
“必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