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还凝在一片压抑的寂静里。
银河那番带着讥讽的话音落下,长空之下,气氛愈发剑拔弩张。
赛文的胸膛微微起伏,常年压抑的情绪被这番控诉狠狠戳中。他望着眼前这群被执念蒙蔽的新生代,目光沉得厉害,声音洪亮,压过了周遭流转的黑暗能量。
“我们从来没有放弃寻找赛罗。”
简单一句话,掷地有声。
“这些年,我们踏遍无数星系,穿梭过层层时空,从未停下过搜寻的脚步。不是我们放任他流落宇宙,是他主动选择远离光之国,是宇宙之中的重重迷雾,把他的踪迹彻底掩盖。”
他的视线扫过泽塔、维克特利,扫过每一个面露愤懑的新生代,语气里掺着疲惫,也藏着身为父亲的痛楚。
“我们怎么可能不想把他找回来。可你们凭什么断定,一切都是光之国的过错?”
艾斯站在一旁,周身的光之能量依旧稳稳蓄着,没有贸然动手,只是静静听着赛文。
新生代们闻言,神色齐齐一变。
银河脸上那层平和的伪装裂开一丝缝隙,眼底掠过错愕,随即又被冰冷的抵触覆盖。他们心里认定的事实,早已根深蒂固,并不会因为赛文这几句话就轻易动摇。
泽塔攥拳的力道更紧,指节都在微微泛白,喉咙滚动,想要开口反驳,却被泰迦一个细微的眼神拦了回去。
泰迦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他心里清楚,赛文说的并非假话。光之国确实一直在寻找那位失踪的【赛罗】,可这改变不了他们心中的怨怼。在他们看来,就算光之国一直在找,也弥补不了曾经的亏欠。
回廊阴影之中,赛罗静静听着这一切。
赛文的辩解句句属实,可落在这群新生代耳中,更像是苍白的说辞。
他心里十分明白,光之国的寻找,和新生代们执念里的寻回,根本不是一回事。赛文要找的,是自己的儿子;而新生代们苦苦追寻的,是那个凭空消失的【赛罗】。
银河很快压下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重新恢复那副淡漠的模样,周身暗黑色的帝国纹路隐隐发亮。
“寻找?”他冷笑一声,“若是真的有心寻找,又怎么会让他落到如今音讯全无的地步。”
话音刚落,两股力量的对冲感骤然加剧。光之国的明光,与零陨帝国的黑暗,在天穹之上遥遥相撞,空气都泛起一阵阵细微的震颤。
赛罗知道,再这样僵持下去,冲突只会一触即发。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迈步,从回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银发白缕垂落肩头,鎏金瞳眸清冽透亮,明明身处这片尽数沉沦黑暗的帝国天地,周身却流淌着一层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干净光芒。
这份光芒,在满场暗沉的黑暗气息里格外刺眼。
落在一众新生代眼中,这是近乎偏执的执念微光——
只因这张眉眼、这缕同源,是他们荒芜岁月里唯一的信仰,是他们穷尽宇宙追寻的那束属于他们自己的光。哪怕心知眼前人并非本尊,依旧足以让他们甘愿俯首、誓死守护。
而落在赛文与艾斯眼底,感受全然不同。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极致纯粹的正统光之本源,干净、磅礴、纯正无杂。哪怕发色瞳色已然改变,可这股藏在拟态之下的光芒,是绝对做不了假的。
全场对峙的黑暗与明光骤然一滞。
零陨新生代瞬间敛尽周身暴戾的黑暗戾气,所有对外的锋芒尽数收起,化作偏执又虔诚的护持,下意识将他护在阵营中央。于他们而言,只要是这张面容、这缕光影,便是他们绝境里唯一的救赎。
赛文的心脏狠狠一攥。
陌生的拟态外形,清冷疏离的气质,处处诡异反常。
可那股熟悉到刻骨的光之血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他根本无法移开目光。
殿外空气冷得刺骨。
赛文眉头紧锁,心底隐隐滋生浓重的违和感。眼前的赛罗太过沉静疏离,与他记忆里的幼时模样截然不同。这群新生代偏执到诡异的护持,更是处处透着怪异。
可他终究抓不到半点实据,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一众黑化战士层层护在身后。
艾斯神色愈发凝重,掌心光之力量缓缓升腾:
“我们只为带回赛罗,无意争斗。诸位,请让开,我们必须带他返回光之国。”
“不可能。”
泰迦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他微微侧首,余光悄然扫过暗处的赛罗。
那一眼太过复杂,盛满了失而复得的贪恋、苦苦寻觅的渴求,还有一丝藏得极深、无人察觉的算计。
他贪恋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庞,贪恋这片刻仿若故人犹在的安稳假象。
泰迦心底清楚。
眼前的银发金眸少年,终究只是一个相似的影子,也是一份可遇不可求的线索。
可只要这缕借来的光影能够待在他们身边,这就够了。
他们失去的那位【赛罗】,曾是整片零陨疆域唯一的天光。
所以哪怕只是相似的眉眼、同源的微光,他们也绝不可能放手,这缕仅剩的光影,是他们离真相最近的一次。他们绝不能允许光之国再次将这份希望夺走。
泰迦抬眸,直面前方两道光之身影,语气平静却决绝,没有丝毫退让:
“光之国寻觅多年无果,是你们的问题。”
“如今他在零陨,就该由我们守护,不会再让你们带走,重蹈消散无踪的结局。”
这话温和,却堵死了所有退路。
艾斯眉头紧蹙,心底的疑惑愈发深重。
眼前少年体内的光之能量纯净无比,分明是正统光之国血脉,绝不可能属于黑暗。可他周身被零陨新生代层层围护,被这片暗黑疆域牢牢浸染,一切都矛盾得离谱。
赛文凝视着那道少年身影,心口沉沉发闷。
是他的孩子。
那股光之本源绝不会错,血脉羁绊骗不了人。
可模样、气质、处境,全都陌生得让他心惊。曾经桀骜张扬、热烈耀眼的少年,如今沉静、冷淡、疏离得仿佛隔着一整个时空。
赛罗静静立在两方中央,鎏金眼眸淡淡扫视着僵持的众人。
他看得通透。
赛文与艾斯的焦急、愧疚、执念是真的,多年从未间断的寻找是真的。
新生代的怨恨、防备、偏执、恐惧也是真的——他们怕极了,怕这最后一点与故人相似的微光,再次被光之国夺走、再次彻底消失。
所有人的痛苦,所有人的误解,所有人的身不由己,全都堆积在这片长空之上。
他轻轻开口,声音清冽,压过了全场暗流涌动的能量:
“别争了。”
短短三个字,瞬间压住了全场紧绷的对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赛罗抬眼,看向赛文与艾斯,语气平稳无波:
“我现在,不会跟你们回去。”
一句话,如同冷水浇下。
赛文身形微僵,眼底瞬间漫上难以掩饰的失落与痛楚,指尖微微收紧。
艾斯沉声追问:“为什么?这里不是你该停留的地方,你该回归光明,回归光之国。”
赛罗没有解释平行宇宙,没有坦白自己的来历,更没有戳破新生代的伪装与算计。
他只是淡淡道:
“我还有未查清的真相,未做完的事情。在一切落定之前,我不会离开零陨帝国。”
他要查的,是另一个自己凭空失踪的真相。
他要做的,是消解横亘在两方之间单方面酿成的隔阂,是拉回这群迷途的后辈。
满腹缘由,皆不可言说。
一旁的泰迦听见这话,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与安心。
哪怕知道眼前人不是本尊,可他愿意留下。
愿意停在这片荒芜黑暗里,愿意让他们守护、也愿意给他们一丝寻觅真相的机会。
这就够了。
银河眸光微动,周身暗纹稍稍平复,冰冷的戒备散去几分。
对他们而言,只要这束光愿意驻足此地,一切僵持,便都值得。
赛文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身影,喉间微涩,久久无言。
他看不懂现在的赛罗,看不懂这片诡异的黑暗帝国,更看不懂这群孩子偏执疯狂的守护。
可他唯一确定的是——
他的孩子,真的变了太多太多。
也真的,被困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赛文静静望着那道立于黑暗中心的银发身影,心底的疑虑压过了一时的焦灼。
光之血脉不会骗人,可眼前人的一切都太过反常。陌生的拟态、疏离的性情、甘愿停驻黑暗的选择,还有这群新生代近乎诡异的死守护持,每一处都透着蹊跷。
强行对峙只会激化矛盾,于事无补。
他沉下气息,压下满心翻涌的情绪,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松动的坚持:
“我不强求你马上跟我走。”
“但赛罗,光之国不会放弃追查,我也不会放弃你。”
短短两句,算是暂时退让,却也摆明了立场。
艾斯随之收敛周身光之力量,默认了赛文的决定。他们此行本为寻人,不是为开战,僵持下去只会彻底切断所有沟通余地。
对面的泰迦等人神色未松,黑暗纹路依旧蛰伏体表,没有半点卸防的意思。
他们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息。
光之国的退让不是妥协,是蓄力观望,这场横跨宇宙的拉扯,远远没有结束。
赛罗立在原地,鎏金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应声,也没有动容。
他心知肚明,赛文的退让是暂时的。
一旦光之国查到更多线索,或是察觉平行宇宙即时空错位的端倪,必然会再度跨界而来。
赛文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将所有疑虑与牵挂尽数压在心底,沉声落下最后一句:
“我们还会再来。”
话音落定,两道炽烈的光之流光划破长空,转瞬消失在天际尽头。
喧闹对峙尽数褪去,整片空域重归沉寂。
可紧绷的氛围丝毫未散。
长空之上,新生代依旧呈围护之势,静静立在赛罗身侧,无人言语,无人放松戒备。
他们守住的从来不是眼前这短暂的安稳。
是唯一的线索,是未尽的追查,是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前辈的踪迹。
风掠过空旷的高台,吹散了残留的光暗对冲气息。
赛罗抬眸,望着光之国二人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
误会未解,真相未明。
这场戴着假面、无人敢拆穿的棋局,才刚刚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