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布长的声音沉稳如山。
祁同伟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应下。他本来也打算去一趟——布长明日便要启程,人家堂堂副国级,跑到汉东来巡视,他这个做下属兼侄子的,于情于理都得去送送。
他拎起早就备好的几样土特产,推门而出。
夜色里的京州,霓虹闪烁,暗处却藏着无数双眼睛。祁同伟走在路上,看似随意,眼角余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过四周——赵立春那老狐狸的眼线遍布全省,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埋了多少暗桩。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个道理他上辈子就刻进了骨头里。
一路无惊无险。
到了布长下榻的酒店,安保核查身份后放行。祁同伟穿过走廊,抬手叩响了房门。
门从里面拉开了。
布长穿着一身休闲装,屋里飘出一股清雅的茶香。同伟来了?快进来。
祁同伟脸上浮起笑意,踏入房间。叔叔,您明日就走?我还真舍不得您。
这话不是客套。这么多年来,布长对他的照拂,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他早就把对方当成了亲叔叔。
布长摆摆手,舍不得?那就多去燕都看看我和你阿姨,你阿姨总念叨你。
祁同伟用力点头。
你这次的工作,确实干得漂亮。京海和林城,我去过那么多地方,治安和环境都能排在前头。布长眼里带着欣慰,话锋一转,同伟,赵立春这个人,你怎么看?
他目光灼灼,像手术刀一样剖开夜色。
祁同伟略一沉吟,赵立春……说白了就是个笑面虎。表面和气,心里那点算盘全围着自个儿转。他做的每一件事,出发点都是自己的利益。
布长点头,你看人准。他就是这么个东西。他叹了口气,有时候我想拉他一把,可他实在太能作死了。他那个儿子赵瑞龙,犯的事上面都清楚。最要命的是,他快把汉东经营成他赵家的私产了。
祁同伟深有感触。赵立春的专横霸道,他早就领教过。
同伟,我走了之后,你在汉东好好干。这次我同赵立春打了招呼,让他推你上副省级。他毕竟还是省委书记,说话有分量,你这副省级位置,十拿九稳了。布长笑着说。
全靠叔叔提携。祁同伟语气诚恳。他心里清楚,没有布长这座靠山,光靠自己摸爬滚打,想从厅级跳到副部级?难如登天。想在赵立春手底下出头,除非像电视剧里的高育良那样缴纳投名状——可那种路,一走就是绝路。
咱们叔侄俩,不说这些见外的话。你的事我肯定要帮,赵立春也不敢不卖我这个面子。布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我这趟来,明面上是巡视扫黑除恶,暗地里也是看看赵立春的底。再让他胡搞下去,汉东非得出大乱子。
叔叔,您是说……
上面已经有意思了。布长点头,再让他折腾,汉东就成了他赵家的家天下,这怎么行?所以我催赵立春抓紧落实你的副省级——他过不了多久就得调走了。
祁同伟心里一动,叔叔,您来之前,赵立春找过我好几次,明里暗里都在拉拢我。
记住,不能跟他走得太近。布长叮嘱。
我记住了,叔叔。祁同伟郑重地说。他知道,赵立春倒塌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与此同时,赵立春家中。
他躺在沙发上,享受着保姆的按摩,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布长这趟来,看起来真的只是巡察工作,否则何必走得这么急?他越想越安心,起身走进书房,掏出手机给女儿赵小惠打电话。
喂,父亲?
小惠啊,跟你说一声,省得你惦记。布长明早就走了。赵立春嘴角扬起笑意。
父亲,这几天没出什么事吧?赵小惠的声音也松了下来。
没事,就是陪着他四处转了转,了解了一下扫黑除恶的进展情况。
我早说过您多想了,他过来就是例行巡视。
唉,坐到这个位置,不得不多想啊。赵立春感慨了几句,挂了电话,心情大好地睡去。
翌日清晨,汉东省委全体领导齐聚机场,为布长送行。
布长面带微笑,与众人一一握手告别。飞机腾空而起,消失在云层深处。赵立春吐出长长一口气,脸上绽开了笑容。
人群中,祁同伟冷眼看着赵立春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嘴角掠过一丝冷笑。以赵立春的脑子,本不该猜不到布长的真实意图——可慌乱和侥幸蒙了他的眼。也好,正好给自己腾出时间。
接下来几天,祁同伟照常上下班,心情却比往日敞亮很多。升迁有望,工作也有劲头。
这天,高育良叫祁同伟到家里吃饭。
茶香袅袅中,高育良捧着保温杯,笑呵呵地说:同伟,看得出来,布长很欣赏你啊。
都是领导抬爱。祁同伟笑着应对。他知道,高育良已经隐约猜出自己和布长的关系。
你这样的干将,走到哪里领导不赏识?恭喜你了,同伟。高育良的眼神里带着深意。
老师,这事还没拍板呢,说得太早了吧。
你小子,跟老师也耍起心眼来了?布长亲自张了口,你这副省级还能跑得掉?高育良笑着骂了一句。
两人相视大笑。
就算我当了副省级,也永远是您的学生。祁同伟收起笑容,认真说道。
这时,门铃响了。
祁同伟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陈海,手里拎着一堆东西。
老学长?你也在啊!我好久没来看高老师了。陈海笑着说。
祁同伟也笑了,巧了,我也是。快进来。
三人进屋,聊得热闹。
同一时间,燕都。
侯亮平满脸惊喜,小艾,你说真的?我能去汉东了?他高兴得手舞足蹈。
钟小艾白了他一眼,瞧你这点出息,离开我就那么高兴?
冷汗刷地爬上侯亮平额头——他可清楚,要是惹恼了钟小艾,分分钟能把他扫地出门。
小艾,我开玩笑的!我难过还来不及呢!
钟小艾嘴角满意地翘起,她享受这种掌控感,别急,还有段时间。等赵立春一调走,你就可以去汉东施展抱负了。
不不不!小艾,我哪都不去,就陪着你!侯亮平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乐开了花。
行了,去汉东对你有好处,我父亲也希望你去。到了那边,你正好可以找那些老同学叙叙旧。恐怕现在没一个混得比你好吧?去了让他们羡慕羡慕。
听到这话,侯亮平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陈海混得不错,他都是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了。完完全全靠自己本事,拼到副厅级不容易啊。
钟小艾翻了个白眼,我说你是不是傻?他跟你说的?
是啊。
你想想,他父亲就是原来汉东省检察院院长,他自己能差到哪去?
可他说,他晋升那会儿,他爸连一句好话都没替他讲过。侯亮平辩解。
钟小艾手指都快戳到他脑门上,他说你就信?要是他爸不帮忙,他能有今天?再说了,就算陈岩石一声不吭,提拔的时候能不考虑他父亲的身份?更别说他父子俩扎堆在检察院——老院长和反贪局长,这符合规定吗?嘴上说没帮忙,行动上却视规则如无物。
侯亮平恍然大悟,小艾,你说得对。
几天后,侯亮平还是忍不住兴奋,但一跟钟小艾提就被骂没出息。他只好找别人倾诉。
毕业多年,除了陈海,他跟班上几乎所有人都断了联系。
他拨通了陈海的电话。
喂,猴子!陈海声音里带着惊喜。
陈海,最近咋样?侯亮平笑着问。
老样子呗。
还在反贪局干局长?
嗯,先干着。你呢,猴子?
侯亮平等的就是这句,我挺好的。告诉你个好消息!他哈哈大笑,我可能要高升了!
恭喜啊!陈海真心为他高兴。
聊了一阵学生时代的旧事,侯亮平忽然问:对了,咱们那个老学长现在是什么情况?当年他窝在山沟里的时候,我在燕都碰见过他,说是来参加什么表彰大会——估计是来看你姐的吧,还骗我说参加表彰大会。你姐不是出国跟他分手了吗?我猜他那是想挽回。毕竟你们家的条件,他一个农村出身的哪配得上。
陈海听得目瞪口呆,赶紧打断:亮平,可不能这么说。咱们这位老学长现在可出息了。
出息?他能有什么出息?一个农村家庭出来的,没权没势。怎么,从乡镇司法所调出来了?侯亮平语气不屑。
陈海哭笑不得,是调出来了。
难道他跟梁璐在一起了?陈海,告诉你啊,当年他来燕都那时候,我就劝过他要真没路走了就找梁璐,梁家能替他摆平工作,他也不用在乡镇遭那份罪。
陈海苦笑,连忙打断:他现在可不止是调出来那么简单——已经干到厅长了!
什么???厅长???侯亮平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脸上满是震惊。
哪个厅?
汉东省公安厅!
侯亮平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公安厅的含金量,他再清楚不过。那是实打实的实权部门。
他使劲安慰自己——钟小艾还说他是他们那几届混得最好的,可这厅长名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海,梁群峰是不是下了血本帮他?咱们这位老学长肯定和梁璐在一块儿了吧?侯亮平的语气酸得像泡了陈醋,梁群峰虽说是个省委副书记,但要运作一个厅长的位子,也得花不少力气。真是为了前途出卖灵魂。
陈海听得直皱眉——刚刚侯亮平还劝人家跟梁璐在一起,现在又骂人家出卖灵魂?他摇摇头,不是,猴子,他是靠自己,不是靠梁家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