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天还没亮,柳如烟就被四个宫女从被窝里薅出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架子上挂着一件层层叠叠的太子妃吉服,金光闪闪,刺绣繁复,光是看着就沉得慌。她转头对系统:“我今天能不能称病不去?”
系统道:【宿主,如果你称病不去,皇帝可能会以为太子妃对皇室有意见。】
柳如烟:“那我说我吃坏肚子了?”
系统:【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
柳如烟:“……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系统:【本系统只负责增加宿主魅力,不是哄宿主开心。宿主可以找你的太子哥哥诉苦。】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他都不记得我,诉个屁的苦。”
洗漱完毕,换好吉服,戴上沉甸甸的凤钗步摇,柳如烟觉得自己的脖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她对镜中那个金光闪闪的自己叹气:“这哪是赴宴,这分明是披甲上阵。”
系统:【宿主,温馨提示:吉服上这一串珍珠共一百零八颗,价值连城,你若摔了,卖了整个东宫都赔不起。】
柳如烟:“……你闭嘴。”
东宫门口,慕容煜一身玄色蟠龙常服,正站在马车边等她。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今儿穿得正式。”
柳如烟挺了挺背脊:“不能给太子殿下丢脸不是。”
慕容煜“嗯”了一声,伸手扶她上车。柳如烟踩着脚踏,裙摆太重,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一栽——慕容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他的手恰好在她的腰侧。柳如烟稳住身形,抬头看他,心里一动。慕容煜神色平静:“小心。”
柳如烟小声道:“你以前扶我会扶得紧一点。”
慕容煜微微一怔,收回手,淡淡道:“那要不要再来一次?”
柳如烟耳朵一热:“……不必。”她低头钻进马车,帘子落下前,她没看见慕容煜的耳尖也有一丝极淡的红。
马车行至宫门。中秋家宴设在太液池畔的广寒殿,殿内早已张灯结彩。皇帝为显团圆之意,特下旨男女同席,按亲疏品级排座。太子与太子妃的席位紧挨御座左侧,对面是几位亲王皇叔,再往下是百官与家眷。柳如烟一进殿,满目金碧辉煌,脑子有点晕。
系统及时播报:【宿主,正前方是皇帝和皇后,请勿直视超过三息;左边第二排是淑妃,右边第三桌是德妃;慕容瑾在皇亲区第三桌,正在冲你招手,建议你假装没看见。】
柳如烟朝慕容瑾那边瞥了一眼,果然看见他拼命挥胳膊。她面无表情转回头,跟在慕容煜身后,向皇帝皇后行家礼。
帝后二人端坐上首,皇帝年约五旬,威严中带着一丝中秋佳节的和悦,见她规规矩矩地行礼,笑着点头:“太子妃入宫半载,今日是头一回参加家宴,不必拘礼。”柳如烟乖巧应是。
皇后温和道:“今日家宴,多尝尝御膳房的手艺,有什么爱吃的,往后只管吩咐。”柳如烟谢恩,恨不得立刻退下。
落座后,柳如烟松了一口气。面前的长案上已摆满各色佳肴:清蒸螃蟹、羊脂玉脍、桂花鸭、莲藕蜜饯,正中还有一只雕成月宫状的巨型月饼。柳如烟看着那只月饼,赞叹:“这得吃几天?”
慕容煜低声道:“那是摆看的,不吃。”
柳如烟:“……暴殄天物。”
她正想伸手夹一筷子桂花鸭,脑子里的系统立刻道:【宿主,皇帝还没动筷。规矩:帝后先动,然后太子,最后你。】
柳如烟把手缩回去,正襟危坐。慕容煜似乎察觉她不自在,垂眸看了看她:“饿了?”
柳如烟小声道:“没,就是馋。”
慕容煜没说话,趁众人看歌舞,不动声色地将碟中一块桂花鸭夹到她碗里。柳如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鸭子,又看了看慕容煜。慕容煜面不改色地看着前方:“吃吧。”
柳如烟心头一暖,低头咬了一口。鸭肉入口酥烂,桂花香四溢。她正吃得满嘴流油,皇帝忽然开口:“太子妃在江南长大,江南中秋也吃桂花鸭么?”
柳如烟连忙咽下去,正要答话,由于咽得太急,呛住了,猛地咳嗽起来。她端起面前的桂花酒灌了一口,又呛了一下。满殿目光齐齐投来。
慕容煜平静地接过她手中的酒杯,在案下握了握她的手,替她顺了一句:“她今早赶路吹了风,嗓子有些不舒服,失礼了。”
皇帝哈哈一笑:“无妨,倒是真性情。太子妃不必拘谨。”
柳如烟咳得眼泪汪汪,脸红得像擦了胭脂:“多谢父皇。”
系统道:【宿主,众所周知你是因为贪吃呛的。但皇帝信了你吹风。建议你待会儿少吃两口,以巩固“吹风”人设。】
柳如烟:“不可能。”
宴席渐入佳境。中秋行酒令,皇帝兴致高,点了一圈人作诗助兴。轮到太子,慕容煜长身而起,以月为题吟了一首四句诗,工整清隽,赢得满殿喝彩。皇帝满意点头,转头看向柳如烟:“太子妃素有江南才女之名,不如也来一首?”
柳如烟:“……”
系统:【宿主,你作为原书里的“江南第一才女”,诗词水平应该在线。但以你本人的文学素养,本系统并不看好。】
柳如烟在心里咬牙切齿:“闭嘴,我还是记得几首的。”她想背一首前人的名篇蒙混过关,可一时慌张,脑子里只剩“床前明月光”。但床前明月光出场率太高,说出来怕露馅。柳如烟心一横,清了清嗓子,即兴创作:“月儿圆圆挂树梢,桂花香里螃蟹跑。大家且饮杯中酒,莫等天明空对月。”
满殿安静了整整两息,随即皇帝带头“哈哈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拍案:“有意思!有意思!”
皇后也掩袖而笑:“太子妃这诗,虽不工整,倒是活泼别致。”
慕容煜侧头看她,淡淡道:“江南第一才女,果然是打油功夫一绝。”柳如烟在桌下踩了他一脚。慕容煜面不改色,替她夹了一只螃蟹。
吃螃蟹环节,柳如烟看着完整的蟹壳犯难。宫宴上的螃蟹是整只上桌,得用蟹八件慢慢拆。她上手试了试,蟹钳“啪”地飞出去,不偏不倚落在对面端王妃的碟子里。端王妃一顿,抬头看她。
柳如烟:“……”
端王妃沉默片刻,将蟹钳夹出碟子:“太子妃好臂力。”
柳如烟羞愧得想钻桌底,却见慕容煜默默将拆好的蟹肉碟推到她面前,还把她的蟹壳拿走了。柳如烟怔怔地看着他,慕容煜道:“让侍女给你剥。”
柳如烟低头吃蟹肉,嘴角翘起,心里跟系统说:“他记得我喜欢螃蟹,还剥好了给我。”
系统:【他可能只是觉得你笨手笨脚,自己拆太丢人。】
柳如烟:“……你非要泼冷水。”
皇后在席上忽而温声问:“太子妃进门也有大半年了,东宫可有什么喜讯?”
柳如烟差点被蟹肉噎住。喜讯?她与慕容煜虽然成亲半年多,也就前两个月在一起过,慕容煜失忆之后两人虽同住一宫,却一直分房而眠,哪来的喜讯。她正绞尽脑汁想糊弄过去,慕容煜已经开口:“儿臣正忙着朝事,不急。母后只管等着便是。”
皇后还要开口,皇帝道:“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你少操心。”柳如烟感激地看了慕容煜一眼。慕容煜没看她,耳尖却又泛了红。柳如烟注意到了。她心里偷偷乐了一下:他不是完全不在意,他只是嘴硬。
家宴进行到一半,苏清雪所在的苏家也在受邀之列。她坐在数席之外的女眷之间,端庄得体。柳如烟远远看见她,想起上一回面馆的事,决定去敬一杯酒,顺便让满殿的人都知道她们亲近,省得有心人说三道四。她端起酒杯,起身走向苏清雪。
苏清雪一见她过来,连忙起身。柳如烟笑道:“苏小姐,敬你一杯。当日你救了殿下的命,一直没好好谢你。”
苏清雪温声道:“太子妃言重了,那是分内之事。”
柳如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你最近没再梦到什么吧?”
苏清雪微微一愣,垂下眼,声音低低地:“那个梦……已经好些天没做过了。”
柳如烟点头,举杯笑道:“那就好。你好好吃月饼,今日那只大月饼是看菜,别跟我一样差点啃了。”
苏清雪忍俊不禁:“好。”
宴会结束后,回宫的马车上,柳如烟靠着车厢打盹,凤钗早摘了,头发松松散散披在肩上。慕容煜坐在她对面,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俯身将滑落的披风往她身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她。
柳如烟其实没睡着。她闭着眼睛,感觉那件披风覆上来,带着淡淡龙涎香。她没有睁眼,只在心里轻声说:“慕容煜,我等你记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