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桂花都开了。
东宫的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挨过了夏末的暴雨，如今枝头挂满细碎金花，风一吹，满院甜香。柳如烟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对系统道：“这味道，跟咱们刚来京城时一样。”
系统：【本系统检测到宿主的嗅觉中枢活跃度上升23%，情绪因子波动明显，建议宿主抓紧时机实施计划。】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好，就今天。”
她所谓“计划”，简单粗暴：既然慕容煜的记忆被封在骨片的“根”里，而那根又通过星泪与她神魂相连，那她就重现他们曾经相处过的每一个重要场景，逼他那具“记得”身体的本能把记忆拽回来。
系统听完她的计划，难得沉默了整整三秒：【宿主，本系统专业建议：你这种行为在古装话本里叫‘触景生情’，在医书上叫‘以形补形’，在话本子外，叫‘瞎折腾’。】
柳如烟：“……你还是闭嘴吧。”
行动开始。
第一步：桂花糕。柳如烟亲自下厨，捣鼓了半个上午，蒸出一笼热腾腾的桂花糕，摆盘端到慕容煜面前。她特意把桂花糕切成菱形小块，整齐码放，表面还想学着原来那样淋一层蜂蜜桂花汁——结果手一抖，整罐蜂蜜没了大半。她面不改色重新做了一笼，品相勉强能看，便端去了书房。
慕容煜正在看折子，见她端着一碟热腾腾的糕点进来，微微愣了一下。柳如烟把碟子放在他案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新蒸的桂花糕，你尝尝。”
慕容煜看了看她手上被蒸汽烫红的指尖：“你做的？”
柳如烟：“嗯，亲手做的。”慕容煜没有说话，拿起一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柳如烟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怎么样？”
慕容煜咀嚼片刻，认真评价：“甜。”
柳如烟：“……还有呢？”
慕容煜又咬了一口：“皮有点厚。”
柳如烟：“……还有呢？”
慕容煜想了想：“桂花味挺浓。”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追问道：“你就没有什么——熟悉的感觉？比如脑海里有什么画面闪过？或者觉得这味道曾经在哪里闻过？”
慕容煜放下桂花糕，看着她认真道：“有。”
柳如烟心脏猛地一跳：“什么画面？”
慕容煜：“你上次也做了一盘桂花糕，蒸糊了，翠儿拦了半天没拦住。”
柳如烟：“……”
系统在她脑中道：【宿主，他记得你蒸糊过糕。这不算失忆，这叫刻骨铭心。】
柳如烟：“他那是记仇！”
第二步：梳头。柳如烟不甘心，决定换个方式，趁慕容煜晚间卸冠后，拿过梳子要给他梳头。慕容煜坐在榻边，长发披散，神情微妙地看着她：“太子妃，孤自己会梳。”
柳如烟振振有词：“之前我就给你梳过了，你忘了！你头发的发质我熟！”
慕容煜沉默片刻，大概是觉得她今日折腾的劲头拦也拦不住，便由她去了。柳如烟拿起木梳，顺着他发丝慢慢梳下来，手法温柔，心里却在默念：“快想起来，快想起来，快想起来……”
系统：【宿主，你心里念那么多遍，他不会听见的。】
柳如烟：“万一心有灵犀呢！”
系统：【那他听到的只会是‘呱呱呱呱呱’。】
柳如烟：“……”她气得手上用力一扯。
慕容煜：“嘶。”
柳如烟赶紧松手：“疼了？”
慕容煜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不疼。就是想起上次你给我梳头时也扯断过两根头发。”
柳如烟：“……你这也记得？”
慕容煜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断发之仇，不可不记。”
柳如烟：“…………”
系统：【本系统确认，他的记性挺好的，就是丢了对宿主的好感。】
柳如烟在脑中咆哮：“你闭嘴！”
第三步：送糖兔。柳如烟翻箱倒柜，把慕容煜案头那只吃了一口的糖兔重新摆到他面前：“你看这个，你记不记得？”
慕容煜看着那只缺了耳朵的糖兔，沉吟道：“孤记得，你上回用这个差点磕掉六弟的一颗牙。”
柳如烟：“那是他自己咬的！”
慕容煜：“他说是你用这个堵他的嘴，他才咬的。”
柳如烟：“他放屁！”
慕容煜面色不改：“他原话是‘嫂嫂用糖兔砸我嘴里的’。孤觉得以你的身手，投喂能投那么准，也属实难得。”
柳如烟仰头看天，深呼吸：“系统，我要解封他的记忆，不是为了让他记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他为什么记性这么好啊？！”
系统：【宿主，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本来就记得这些事，只是不记得‘和你相爱’的细节。因为封印的力量是特殊的：它封的不是他见过你，而是‘他爱你’那部分。】
柳如烟一怔：“……什么意思？”
系统道：【本系统的推测是：那股力量无法彻底抹掉你在他生命里的痕迹。于是它换了个办法——把所有与‘爱你’有关的记忆，连根封印。所以他记得你蒸糊糕、记得你梳头扯断他头发、记得糖兔差点崩掉慕容瑾的牙——这些他都可以当作‘有趣的事’记着。但他再也调不动那些记忆里‘喜欢她’的那根弦了。】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慕容煜认真地给那只糖兔捡了根牙签当拐杖立在案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
原来他不是全忘了。他只是从记忆里找不到“爱她”的那一页了。
晚间，慕容煜坐在灯下看书。柳如烟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慕容煜。”
慕容煜抬眼：“嗯？”
柳如烟举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耳垂上的星泪坠子。蓝光在一刹那微微流动。她盯着他的眼睛，低声说：“你以前叫过我的名字。”
慕容煜微微一怔：“名字？”柳如烟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桂花香随风涌入。慕容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久到他手里的书页迟迟没翻。他忽然动了动唇，声音很轻：“如烟。”
柳如烟心里轰然一声巨响。她面上的表情没有变，甚至笑了一下：“你叫谁？”
慕容煜自己似乎也有些茫然。他皱起眉，像是一道波纹掠过水面，又迅速平复：“……孤不知道。方才顺口就……叫了出来了。”
柳如烟盯着他：“你知道‘如烟’是谁吗？”
慕容煜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顿了顿，“但孤觉得，应该要这样叫你的。”
柳如烟猛地转开脸，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她快步走向门口，扔下一句：“我去看看旺财。”
身后传来慕容煜的声音，平静，又带了一丝不确定：“如烟。”她脚步一顿。他没有叫她“柳小姐”，也没有叫她“太子妃”。他叫的依旧是那个顺口而出的名字。“……回来。”
柳如烟站住，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道：“记不起来就别乱叫。”
慕容煜：“孤觉得挺顺口。”柳如烟：“……你闭嘴。”她大步跨出门去，却在廊下靠着柱子，仰头眨了眨眼睛，把泪意逼回去。
系统在她脑中，难得没有吐槽，只道：【宿主，星泪方才震动了一次。他的记忆封印出现了一道缝隙。】
柳如烟吸了吸鼻子：“……我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方才慕容煜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顺着空气，穿过星泪，在她神魂深处激起一道细微的涟漪。那涟漪绕过她的心脏，留下五个字——他是记得的。
虽然很微弱，但他还记得。
夜里，柳如烟抱膝坐在窗边，看着廊外桂花树在月光下摇晃。身后传来脚步声，慕容煜拿了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来，同样望向那棵桂树。过了很久，他轻声道：“我好像也在哪儿见过这样一棵桂树。”
柳如烟没有转头：“是吗。”
慕容煜道：“树下好像还有个人。”
柳如烟：“……谁？”
慕容煜沉默片刻，道：“不知道。但应该是在等我。”柳如烟攥紧衣角，没有接话。桂花香弥漫在九月的夜风里，温柔得几乎让人落泪。
系统在她脑中轻声说：【宿主，缝隙正在扩大。你什么都不用做，他会自己想起来。】
柳如烟轻轻“嗯”了一声。她坐在他身边，看着同一轮月亮，想着同一棵树。窗台上的糖兔缺了耳朵，歪歪地站了半夜，被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