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快马加鞭,第二日清晨赶到了临漳城东的裴家废庄。
远远望去,那就是一座荒芜已久的宅院,断壁残垣,藤蔓爬满了院墙。慕容瑾勒住马:“嫂嫂,你确定这里有人?”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翻身下马,推开那扇半塌的木门,走进院内。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定住了。廊下站着一名女子,身着湖青色的衣裙,发髻简单,气质清雅,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从屋里出来。那女子抬起头,与柳如烟四目相对,呆住了:“柳……柳妹妹?”
柳如烟也愣了:“苏姐姐?”
苏清雪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表情堪称精彩。
柳如烟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还能稳住,语气带着一丝试探的笑意:“苏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清雪将药碗换了个手,磕磕巴巴道:“我、我回京路上路过此处,听到屋里有声音,进来一看……发现太子殿下受了伤,昏迷不醒,随行的护卫们也都带着伤……”她见柳如烟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慌忙解释,“我就是顺手熬熬药!我真的只是路过!我对太子殿下绝对没有别的想法!柳妹妹你相信我!”
柳如烟被她这通连珠炮式自证清白给逗得差点破功:“苏姐姐,你先别急着撇清,我还没问什么呢。”
苏清雪脸上微红:“你嘴上没问,眼睛问了!”
柳如烟:“……”
慕容瑾在后面探头:“嫂嫂,嫂嫂!是不是找到了?”他看清院内的情形,又看见苏清雪站在廊下端着药碗,脱口而出:“哟!苏姑娘,你怎么在这儿?你也在找太子大哥?”
苏清雪脸更红了:“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路过,顺手帮了个忙!”
慕容瑾:“……我也没问别的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屋内的木床上躺着一个消瘦了许多的男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胸口处包着纱布,面颊上带着病愈后的苍白。但眉眼依旧俊朗,下颌线条锋利如昔,正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门声,他睁开眼,看向门口。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柳如烟眼眶一热,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太子哥哥!”
床上的太子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被攥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位眼眶微红、亲昵称呼自己的陌生姑娘,眼神带着礼貌的困惑:“姑娘……你是?”
柳如烟:“……”
空气安静了。慕容瑾在门口伸脖子喊:“太子大哥!你不认识她?这是——”
话没说完被柳少卿从后面揪着领子拽了出去:“你小点声,先别打岔。”屋里只剩下柳如烟还握着慕容煜的手。
慕容煜轻轻把手往回抽了抽,抽不动,只好温声道:“姑娘,请自重。”
柳如烟完全没放开。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自重?我是你的太子妃。”
慕容煜目露茫然,仔细打量了她片刻,然后诚实摇头:“我……不记得。”
柳如烟:“你不记得我?”
慕容煜:“抱歉。”
柳如烟:“我们成亲了。”
慕容煜:“成亲?”他顿了顿,“我不记得自己成过亲。不过姑娘相貌,却也是我喜欢的。”
柳如烟:“……”
系统在她脑海里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宿主,本系统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夫君失去了与您相处的全部记忆。但本系统必须客观指出——他的嘴倒是没有失去。】
柳如烟:“闭嘴。”
她松开他的手,退后两步:“那你记得什么?苏清雪是谁,你记得吗?”
慕容煜想了想:“苏小姐?我是记得她的。她是我……”他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是我的救命恩人?”
柳如烟心口一跳:“你记得她?”
慕容煜点头:“户部尚书之女,自幼才名在外,是见过的。”他顿了顿,又诚恳地补了一句,“说起来,我既已成亲,为何是她在照顾我?”柳如烟眼睛一眯。
系统在她脑海里幽幽道:【宿主,他不记得你,却记得自己的官配,两人还在此处相遇,这难道就是命运的安排?】
柳如烟:“……你再说一遍,我连你一块儿杀。”
系统:【本系统不说了。】
此时随行的侍卫们也陆续进来,见到这一幕纷纷松了口气。领头的侍卫长单膝跪地,将事情原委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原来那日遇袭后,他们拼死护着慕容煜突出重围,躲进这座裴氏废庄。殿下伤重且发了高烧,昏迷多日不退。他们也都挂了彩,不敢出去找大夫,怕碰上刺客假扮的官差。忍到第七日,水粮将尽,殿下的烧越来越重,他们正走投无路时,恰好苏清雪从金陵外祖家回京,路过此地避雨,听见动静,壮着胆子推门进来。她看清里面躺着的人后,吓了一跳,却也没有声张,只悄悄去镇上请了大夫,又连日照料,这才保住慕容煜一条命。
柳如烟听得心绪复杂。她转头看向苏清雪,深深鞠了一躬:“苏姐姐,谢谢你救了他。”
苏清雪连忙扶住她:“柳妹妹!你别这样!我也只是举手之劳……再说我总不能看见太子殿下死在路边不管呀。”她说到后面声音小了下去,脸上带着几分愧疚,“本来我一早就能进京,可他的烧反复不退,随行大夫说要养足十日才敢挪动,我就……我就在这儿多待了些日子。”她又慌张地摆手,“但我真的没有旁的心思!柳妹妹你信我!”
柳如烟看着她那副急得脸红的模样,反而笑了:“苏姐姐做事光明磊落,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是清楚的。”
苏清雪这才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心地看向屋内:“可是……殿下不记得你了。”
柳如烟也看向屋内,看到慕容煜正低头研究自己袖子上的针脚——似乎忽然对自己衣物的缝线方式产生了浓厚兴趣。她收回视线,语气平静:“没事。人活着比什么都强。至于记不记得……我多的是办法让他记起来。”
苏清雪看着她眼中那股活泛劲儿,不知怎么,忽然安心下来。
回京的路上,慕容煜坐在马车里,柳如烟坐在他对面。整辆马车气氛安静得诡异。慕容煜似乎有些不太自在,试图找个话题:“姑娘……不,太子妃。咳,柳小姐……”
柳如烟抬眼:“你叫我什么?”
慕容煜斟酌道:“不知应当叫你柳姑娘还是太子妃。毕竟我不记得了……要不我叫你柳小姐?”
柳如烟点了点头,微笑:“行。慕容公子。”
慕容煜被噎了一下。片刻后他忍不住开口:“你为何唤我慕容公子?”
柳如烟托着腮:“你都叫我柳小姐了,我喊你慕容公子岂不很公平。”
慕容煜:“……”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试探道:“那……我们原先关系如何?”
柳如烟眼睛一亮,抓住机会:“当然好了。我们成亲之前你说过要用日月为聘陪我共看山河的,成亲后也是事事顺着我,你还把旺财送给我了,就是你之前养的一只大黑狗。来赈灾前你还送了我一块暖玉,我天天挂在脖子上。”她说着,从衣领里扯出那块暖玉,“你看,就是这块。”
慕容煜低头看了看那块温润的玉,又看了看柳如烟明亮的眼睛。他嘴唇动了一下,神色带着全然陌生的礼貌与困惑:“确实是我的。”柳如烟屏息等他说下去。慕容煜将玉还给她,诚心诚意道:“抱歉。这些我都不记得了。但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他顿了顿,“因为我确实养了一只狗。”
柳如烟:“……”
她低下头,把暖玉重新塞回衣领里,闷声道:“慕容煜,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慕容煜愣了一下,忽然轻笑:“应该是我喜欢的性子。”
柳如烟抬头瞪他。四目相对间,慕容煜看着她的眼睛,神情慢慢凝住,像是有某种熟悉的东西在记忆深处微微一动。他正要说什么,马车忽然颠了一下,他胸口伤口被牵动,眉心微蹙,那缕微妙的感觉便又散了。他靠回车厢,低声说:“抱歉,我方才……好像看见了什么,但抓不住。”
柳如烟收起情绪:“不急。我们有一辈子,可以慢慢想。”
慕容煜看了她半晌,没有说话。马车一路颠簸,向京城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