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上,柳如烟试遍了所有能让慕容煜恢复记忆的法子。她先说东宫趣事:“你之前为了报复靖王偷吃你的桂花糕,特意把醋倒进他茶壶里,他喝了三天没缓过来。”
慕容煜认真听完,温和评价:“不像是我会做的事。我自小不喜与人玩笑。”
柳如烟又提起旺财:“还有旺财,你每日下朝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摸它脑袋,它还把你朝珠咬断过三回呢!”
慕容煜表情礼貌而困惑:“我养的?”
“你养的!不过后来送给我了!”
慕容煜沉默了一会儿:“……我这般纵容它,想必是公务太少之故。”
柳如烟不甘心,深吸一口气,使出杀手锏:“那你说说——你送我的这块暖玉,成色温润,雕工精细,你说是番邦上贡的珍品,旁人求都求不来。你亲手挂到我脖子上时,你明明说的是:‘孤的东西,给你了就是你的。’”她说得真切,目光殷殷。
慕容煜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道:“那暖玉确实是孤的。”
柳如烟一喜:“你想起来了?”
慕容煜:“我记得它在我书房的暗格里。”
柳如烟:“……”
慕容煜又补了一句:“既是你说的,那玉孤已经给了你。回头再找一物补上便是。”
柳如烟把帘子一摔:“我不想搭理你了。”
帘子外,慕容瑾骑着马跟在车旁,侧耳听了一会儿,终于憋不住了:“嫂嫂,你别生气,太子大哥这人从小就轴。记性这东西吧,你说它坏了它倒也没坏——当年他背兵书背得比夫子还快,可你要是问他昨天晚上吃的什么,他是真说不上来。他那是选择性记事!”
柳如烟隔着帘子幽幽道:“他就不能选择记点好的?”
慕容瑾:“……”
回到京城已是黄昏。柳如烟没有回东宫,而是先领着慕容煜去面圣。
皇帝听说太子回来了,一路疾行到殿门口,看清站在阶下那个消瘦了许多的儿子时,老皇帝眼眶泛红,却端着架子,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平安回来就好。”
慕容煜躬身行礼:“儿臣不孝,让父皇担忧了。”
皇帝上下打量他:“瘦了。伤可好了?”
慕容煜道:“已无大碍。”
皇帝点头,又问:“那些刺客,可有线索——”
话没说完,慕容煜忽然抬起头,目光带着认真的困惑:“父皇,儿臣有一事请教。”
皇帝:“说。”
慕容煜:“儿臣何时成的亲?”
皇帝:“……”
殿内安静了。老皇帝的目光慢慢从慕容煜脸上移到旁边柳如烟身上。柳如烟嘴角带着一丝压了很久的弧度,朝皇帝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说真的”。皇帝的面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憋出一句:“……你连自己的太子妃都忘了?这可是你自己求的!”
慕容煜一脸平静:“据说是成过亲的。只是儿臣实在记不得这位姑娘了。”
皇帝:“……”
柳如烟适时上前,温柔体贴地扶着慕容煜的胳膊:“父皇,殿下重伤初愈,怕是气血未复,还请父皇先让他回去休养,朝中大事改日再议。”
皇帝嘴角抽了抽,看着柳如烟那副娴熟乖巧的模样,再看看儿子一脸陌生但恭敬的表情,深呼吸了三次,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朕还要缓一缓。”
慕容煜转身随着柳如烟走了。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对皇帝说:“父皇,儿臣虽然记不得,但观其言行,确是良配。”
皇帝:“……”
柳如烟脚步一顿,耳根微烫。她没回头,但嘴角弯了弯。皇帝看着两人的背影,半晌,转头对身边的太监道:“他是失忆了,眼光没变。”
太监躬身赔笑:“是,殿下慧眼。”
回东宫后,更大的挑战等着柳如烟。翠儿第一个哭倒在门口:“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慕容煜顿住脚步,看着这个哭得打嗝的丫鬟,礼貌询问:“你是……?”
翠儿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铜铃大:“殿下,奴婢是翠儿啊!小姐的贴身丫鬟!您以前还总让奴婢给您端茶呢!”
慕容煜温和地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翠儿:“……”
柳如烟走上前,把翠儿从地上拉起来:“翠儿,别哭了。殿下受了伤,暂时把咱们都忘了。”
翠儿愣了半晌,忽然跺脚:“那……那殿下的晚饭怎么办?”
柳如烟还没说话,慕容煜先开了口,他环顾东宫,若有所思:“这院子的摆设倒是变了。”
柳如烟精神一震:“你想起什么了?”
慕容煜指着廊下一根柱子:“孤记得这里……好像有个狗洞。”
柳如烟:“……”
翠儿小声道:“殿下说的没错,旺财确实在那柱子底下刨了个洞。那还是今春殿下看着它刨的,还夸它“刨得好来着”。”
慕容煜困惑地皱眉:“孤竟会纵容狗刨洞?”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觉得大脑受到了莫大的挑战:“你记得狗洞,都不记得我?”
慕容煜诚恳道:“狗洞可能比人更让人印象深刻。”
柳如烟往他脚背上踩了一脚。慕容煜低头看了看鞋面,又抬头看她,一脸无辜。
傍晚时分,苏清雪带着几包药材登门探望。她见慕容煜已经能下地走动,松了口气,又见柳如烟在旁边,便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慕容煜还了一礼:“苏小姐免礼。救命之恩,孤尚未好好谢过。”
苏清雪连连摆手:“举手之劳,殿下不必挂怀!”
慕容煜道:“苏小姐于孤有恩,日后若有什么需要,但凭开口。”
柳如烟在旁边看着,忽然插嘴:“苏姐姐,你要是真的跟他要什么,可千万别客气。他这儿好东西多的是。”
苏清雪被她逗得脸色一红:“柳妹妹别打趣!我不为这个!”
慕容煜看了看柳如烟,又看了看苏清雪,若有所思:“你们原先便相识?”
苏清雪:“……我们是好友。”
慕容煜:“那倒是孤疏忽了。既然你与孤的太……”他看了一眼柳如烟,斟酌了一下,“与这位柳姑娘是好友,日后常来往便是。”
柳如烟:“……”
苏清雪表情微妙:“殿下……您倒关心臣女和柳妹妹的交情。”
慕容煜愣了一下,罕见地露出几分为难:“我只是还不大习惯……”他说着,目光落在柳如烟耳垂上那对微微泛光的耳坠上,忽然不说话了。
柳如烟察觉到他的视线:“怎么了?”
慕容煜缓缓抬手,指向她耳畔那对星泪:“这个……”
柳如烟心头一跳:“你认得这个?”
慕容煜的目光有些空:“我应是见过。”
柳如烟:“在哪里见过?”
慕容煜皱了皱眉,像是在极力捕捉什么,最终道:“不记得了。但我觉得……很重要。”他又看了她一眼,“你戴着很好看。”
柳如烟被他这一句猝不及防地砸得心口跳了跳,脸上浮起一丝热意:“你倒会说话。”
慕容煜一脸平静:“我只是实话实说。”
苏清雪见两人之间气氛不对,轻咳一声,识趣地告辞。柳如烟送她到门外,苏清雪拉住她的手,小声道:“柳妹妹,殿下虽然忘了你,可方才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看陌生人。你再多给他些时间。”
柳如烟愣了愣,又笑了:“我知道。”她回头望向屋内,慕容煜正站在窗前,低头拨弄着柳如烟案上那枝干枯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