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员咽了口唾沫。手握着摊铺机的操纵杆。没敢动。
机器前面还坐着个老头呢。真碾过去,那可是人命。
贺景庭抬起手。制止了操作员。
他转头看向小李。
“小李,去车上把摄像机拿下来。架上。”
小李愣了一下,赶紧跑回普桑轿车。抱出一台黑色的索尼dV摄像机。
拉开三脚架,把镜头对准了那张简易办公桌。
红灯亮起。开始录像。
热浪在镜头前扭曲着空气。
贺景庭拉开折叠椅,重新坐下。
他把公文包里的《行政处罚法》和《行政许可法》全掏了出来。
厚厚的几本红皮书,整齐地码在桌面上。
国徽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他把桌上的便携式麦克风拉到嘴边。按下开关。
电流声在空旷的野地上“刺啦”响了一声。
赵阿牛坐在地上。满是皱纹的脸抽搐着。
那些原本跑开的村民,有的没走远。躲在几十米外的防风林树荫底下,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刚才政审一票否决的威慑力太大,他们不敢往前凑。但又不甘心就这么散了。
二十万的赔偿金,对他们来说是笔横财。
“既然前石村对市里规划的物流大道有异议。”
贺景庭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出很远。没有一丝起伏。
“根据《行政许可法》第四十七条。行政许可直接涉及申请人与他人之间重大利益关系的,行政机关在作出行政许可决定前,应当告知申请人、利害关系人享有要求听证的权利。”
他翻开手边的一本法典。纸张发出哗啦的摩擦声。
“你们要讲理。好。我现在就给你们走法定听证程序。”
“就在这马路正中间。露天听证。”
他看着赵阿牛。“老村长。你是前石村的法人代表吧?你来陈述你们的异议。”
赵阿牛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他干了二十年村长。见过给发烟的、给发钱的、甚至带人来打架的干部。
但从来没见过在这荒郊野地、对着几百个泥腿子开听证会的官。
那几个红皮法典压在桌上,像几块砖头压在他心口。
“陈述个屁!”赵阿牛扯着破锣嗓子喊。
他在地上挪了挪屁股。碎石子硌得生疼。
“老祖宗埋在那几百年了。这路一修,车来车往。噪音震得棺材板子都不得安生!风水破了,我们村以后生不出带把儿的,你负责?”
林子里探头看的村民听见这话,跟着嗡嗡议论起来。风水,在农村是能拿命去拼的大事。
贺景庭没怒。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变。
他拿出一张规划局的三维红线图。展开,用两个杯子压住边缘。防风。
“第一。关于祖坟的位置问题。”
贺景庭食指点在图纸上。
“《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七条。征收土地的,按照被征收土地的原用途给予补偿。”
他拿出镇政府财政所的转账回执单复印件。对着摄像机镜头展示了一下。
“三个月前。市规划局就已经在你们村委会公告栏,进行了为期三十天的迁坟公示。”
他看着赵阿牛躲闪的眼神。
“公告期满无异议。补偿款按照每座坟头一万五的标准。上个月二十号。足额,一分不少,打进了你们村的集体账户。”
“钱。你们领了。”贺景庭加重语气。
“今天。在施工现场,你跟我谈祖坟安宁?”
林子里的议论声小了。
钱确实发了。村里每户都分了钱。
赵阿牛老脸涨得通红。像猪肝色。
“那……那是土地钱!风水钱没给!风水是无价的!”他开始胡搅蛮缠。手在地上乱抓,抓起一把黄土。
贺景庭翻过一页纸。
“第二。关于风水。”
他看着老头。眼神冷冽。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二十四条。国家提倡爱祖国、爱人民、爱劳动、爱科学、爱社会主义的公德。进行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教育。”
“反对资本主义的、封建主义的和其他的腐朽思想。”
他合上法典。啪的一声闷响。
“赵阿牛同志作为中共基层党员。在重点工程施工现场,公然以‘风水气脉’等封建迷信理由阻挠国家建设。”
“这是严重的违反组织纪律。”
赵阿牛的冷汗下来了。
背后的汗衫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干瘦的脊背上。
这帽子太大了。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少拿大话唬我!”
突然,防风林里传出一声怒吼。
刚才溜走的那个白背心男人。又冲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年纪稍微大点的男人。
前石村的宗族元老。赵氏家族的几个房头。
他们不怕考大学政审。他们这辈子就在地里刨食,靠着家族势力在镇上横着走。
眼看老村长在法理上被贺景庭按在地上摩擦。这二十万的风水钱眼看要飞。
他们坐不住了。
“老子不听你念那些鸟经!”
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元老。把手里的铁扁担重重砸在沥青路面上。
砸出一个白坑。
“这地是赵家的。自古以来就是!没钱,今天连个车轱辘都别想滚过去!”
贺景庭坐在桌后。
看着这群气势汹汹围上来的宗族元老。
他没动。只是把手放在了麦克风上。
“《治安管理处罚法》……”贺景庭刚要开口。
“法你妈个头!”
白背心男人恼羞成怒。双眼通红。
他知道说不过这当官的。这官嘴里的条条款款像刀子一样,能把他们的无理取闹切得粉碎。
那就不能让他说。
白背心男人扔掉手里的锄头。一把抄起那根粗木棍。
他转头冲着林子里那些还在观望的年轻村民大喊。
“大伙儿上啊!他就是个外地来的酸秀才!把他的桌子掀了!把那破摄像机砸了!”
“法不责众!市里不敢拿咱们一个村怎么样!”
几个元老跟着响应。挥舞着手里的木棍和扁担。
“砸了他的摊子!让他滚出前石村!”
林子里的年轻村民被这一煽动,加上法不责众的心理。
原本压下去的贪欲又占了上风。
几十个小伙子重新捡起地上的铁锹。眼神变得凶狠。慢慢往马路中间围拢。
老吴的脸色变了。煞白。
他一把掏出腰间的警棍。甩开。“贺主任!快撤!这帮刁民疯了!”
他拉着贺景庭的胳膊就往轿车方向拽。
贺景庭没动。
他身子很沉,像钉在了椅子上。
老吴拉了一下,没拉动。
贺景庭坐在铝合金办公桌后。
面前是那枚铜铸的国徽。左边是摄像机红色的录像灯。
他看着白背心男人举着木棍。带着几十个村民。带着一股粗野的暴力。
像一群饿狼一样。距离他的办公桌,不到十米。
木棍在空气中挥舞。带起呼呼的风声。
铁锹在地上拖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