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米。
白背心男人的脸涨得通红。木棍高举过头顶。
他身后的几十个年轻村民跟着冲上来。黄土飞扬。空气里的土腥味变浓了。
五米。
贺景庭坐在铝合金桌后。双手平放在桌面。没动。
老吴的警棍在手里握出汗。他咬着牙,跨前一步,死死挡在办公桌前。
三米。
“滴——呜——滴——呜——”
刺耳的警笛声突然从远处的土路上炸响。
声音极尖锐,划破了闷热的空气。
八辆深蓝色的依维柯防暴车,像狂奔的铁甲野兽。
拉着警笛,卷起漫天黄沙。从物流大道另一头狂飙而来。
车还没停稳。车门哗啦一声滑开。
“下车!列阵!”
一声洪亮的暴喝。
四十多名全副武装的防暴特警。穿着黑色的防刺服,头戴钢盔,手持透明的防暴盾牌和黑色长警棍。
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下车。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
短短十几秒。
一面由防暴盾牌组成的黑色钢墙。在贺景庭的办公桌前三米处。
轰然立起。
“喝!”
四十根黑色长警棍同时敲击在盾牌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白背心男人猛地刹住脚。
鞋底在路面上磨出一道黑印。
他举着木棍的手僵在半空。
防暴盾牌反射着毒辣的太阳光,晃了他的眼。
身后那些年轻村民也全停了。铁锹垂了下去。他们打打架行,但谁也不敢真去撞特警的盾牌墙。
老吴松了口气。后背的警服湿透了。
贺景庭早就通过内部专线,调了市局的特警大队。这就是他为什么坐在这没动。
贺景庭站起身。
他拿起麦克风。声音通过扩音喇叭,压过了防暴车没熄火的引擎声。
“砸啊。怎么不砸了?”
他冷冷地看着盾牌外面那群人。
“《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以暴力、威胁方法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拍了拍桌上的国徽。
“现在动手。罪加一等。袭警加破坏国家重点工程。十年起步。”
白背心男人咽了口唾沫。手里的木棍慢慢往下放。
那个缺门牙的元老在后面喊:“你们这是暴力强拆!警察打人了!”
他试图继续煽动情绪。
“乡亲们!别怕他们!咱们的祖宗地不能丢!”
“祖宗地?”
贺景庭冷笑一声。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红头纸。
《临江省重点工程临港物流大道征地补偿明细底册》。
他把文件翻开。拿在手里。
“前石村的乡亲们。这上面。盖着省发改委和省财政厅的红章。”
贺景庭的声音在空旷的马路上回荡。
“物流大道征地。市里一分钱没出。这笔钱。是省财政拨下来的专项资金。”
他食指重重敲在账册上。
“你们知道补偿标准是多少吗?”
村民们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一个胆大的小伙子在后面喊了一句:“村长说。一亩地补三千!还不够买化肥的!”
赵阿牛坐在压路机前面。老脸瞬间没了血色。惨白。
他想站起来。腿软了,没站住。又跌坐回去。
“三千?”
贺景庭拿起另一份转账凭证的复印件。展示在摄像机镜头前。
“根据省里的批复。临港物流大道的征地补偿标准,是每亩地两万八千元!”
“附带青苗补偿费每亩五千。迁坟补偿费每座一万五!”
他把麦克风拉近。声音像一把尖刀。
“总计四千七百万的补偿款。在上个月十号。已经全额打进了前石村村委会的集体账户!”
人群里像被扔进了一颗炸弹。
瞬间炸锅了。
“两万八?!”
“村长说上头只给三千!那剩下的两万五呢?”
“俺家五亩地。那不是十几万?俺连个子儿都没见着!”
村民们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风水。是因为钱。真金白银的钱。
他们死死盯着坐在地上的赵阿牛。还有那几个刚才煽动他们拼命的宗族元老。
白背心男人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当啷响。
他是赵阿牛的远房侄子。他知道补偿款的事,但他以为只是克扣了一点。没想到是一大半。
缺门牙的元老慌了。
“别、别听他瞎说!那是省里骗人的!钱没到账!”他往后退了两步。
贺景庭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钱到没到账。查查底单就知道。”
他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
“这四千七百万。到了村集体账户后。不到三天。被分批转入了六个私人户头。”
他看着那个缺门牙的元老。
“赵大强。你名下的农信社账户。六月十三号进账两百一十万。”
他又看向另一个胖子。
“赵发财。六月十四号。进账一百八十万。”
贺景庭把账册砸在桌上。啪的一声闷响。
“这就是你们说的祖宗地?”
“你们这帮宗族元老。拿着国家发给老百姓的补偿款,揣进自己兜里。”
“然后煽动乡亲们拿着锄头来给你们当炮灰?跟警察拼命?”
他指着那几个元老。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防暴盾牌外面的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还凶神恶煞对着特警的年轻村民们。转过了身。
一个黑壮的小伙子,一把揪住缺门牙元老的衣领。
“大强叔。俺家的钱呢?俺爹看病急等着用钱,你去镇上喝酒抽中华?”
“还钱!把俺们的补偿款吐出来!”
人群涌动。
几十个村民像潮水一样。瞬间把那七八个宗族元老围在了中间。
推搡。拉扯。
有人一拳砸在赵发财的胖脸上。鼻血飙了出来。
“打死这帮贪钱的鳖孙!”
赵阿牛坐在压路机前。浑身发抖。像一片秋天的枯叶。
他知道,自己这二十年的村长。今天算当到头了。
宗族的凝聚力。在红头文件和真金白银的账单面前。
算个屁。
底层的信任。只要被金钱的谎言戳破。比纸还薄。
场面眼看要失控。
贺景庭拿起麦克风。
“都住手!”
这一声带着威严。扩音器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村民们停了手。但还是死死围着那几个元老。
一双双眼睛全看向坐在国徽后面的贺景庭。
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敌意。只有对青天大老爷的期盼。
贺景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
“前石村的账。我已经移交给了反贪局。陈锋局长现在就在镇上的农信社查冻结账户。”
他双手按在桌面上。
“今天。我临港新区建委在这里立个规矩。”
“这路。必须修。”
他看着那几百张满是黄土和汗水的脸。
“只要你们配合合法拆迁。不闹事。让开路。”
贺景庭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保证。被贪污的钱。一分不少地追回来。”
“而且。从今天起。所有新区的征地补偿。取消村集体账户中转!”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空中划了一道。
“由市财政。按着户口本和土地确权证。”
“一户一卡。真金白银。直接打到你们自己的银行卡上!”
“绝不经过村委会的手。绝不让任何人再扒你们一层皮!”
马路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摊铺机的柴油发动机还在隆隆作响。
“啪嗒。”
一个村民扔掉了手里的铁锹。
“贺主任。俺信你。”他红着眼。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
“扑通。”
一个老太太直接跪在了滚烫的沥青路边。
“青天啊……俺家的地钱总算有指望了。”
哗啦啦。
锄头、扁担、铁棍。扔了一地。
村民们自发地往路两边退开。
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贺景庭绕过办公桌。
走到防暴盾牌前。特警们整齐地让开一个缺口。
他走到赵阿牛面前。
老头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尿了。
“赵阿牛。”贺景庭看着他。声音很冷。
“二十万的风水钱。没了。”
“等着去局子里。跟你的列祖列宗忏悔吧。”
贺景庭转头。看着那台黄色的压路机。
操作员站在驾驶室里。满头是汗。
贺景庭挥下手。
“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