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庭站在太阳底下。
毒花花的阳光烤在头皮上,晒得发懵。
空气里全是被烤化的沥青味,混着黄土的土腥味。闷得人胸口发慌。
白背心男人挥着手里的锄头。“少在老子面前摆官架子!老村长发了话,今天天王老子来了,这路也修不成!”
贺景庭没理他。
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摊铺机前面。
巨大的黄色钢轮前面,坐着个干瘪的老头。
老头穿着对襟粗布褂子。黑布鞋上全是泥。
花白的头发像一蓬枯草。
怀里死死抱着一把锄头,双腿盘在满是碎石子的路基上。
前石村的村长。赵阿牛。
贺景庭收起图纸。卷成一个筒。
他迈开腿,往人群里走。
老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老警察的手劲很大,捏得贺景庭袖子都皱了。
“贺主任,别过去。”
老吴压低声音。警惕地看着四周那些拿着农具的青壮年。
“前石村是出了名的难缠。一个村同姓赵,沾亲带故。真要动起手来,我这几个兄弟拦不住。”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
“这摆明了是镇上那几个被你查掉的砂石老板在背后拱火。想拿宗族势力压你。”
贺景庭拍了拍老吴的手背。
“光天化日,他们敢杀人?”
他拨开老吴的手,继续往前走。
“让让。”
贺景庭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拒绝的硬度。
两边拿着铁锹的村民看着他。白衬衫,黑西裤,皮鞋干干净净。
跟这满地黄土格格不入。
不知道为什么,这年轻官儿身上有股冷气。让人不自觉地想躲。
人群分开了一条半米宽的缝。
贺景庭走到压路机前。
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赵阿牛。
赵阿牛抬起头。
老脸上全是深深的褶子。眼珠子泛着黄。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你就是建委的主任?娃娃,毛长齐了吗就敢来拆我赵家的祖坟?”
“没拆。”
贺景庭把卷好的图纸敲在自己的左手心上。啪啪响。
“规划图纸上。这条物流大道离你们村最外围的坟头,还有五十二米。”
“中间隔着一条防风林带。不占你们一分地。”
赵阿牛冷笑一声。
把怀里的锄头往地上重重一顿。发出闷响。
“风水。你懂不懂风水!”
他干瘦的手指着那台冒黑烟的摊铺机。
“这铁王八天天在这轰隆隆响。把我赵家列祖列宗惊动了。坏了村里的气脉。今年要是村里遭了灾,你赔得起?”
“要么。一人赔二十万。把祖坟迁走。”
赵阿牛仰着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要么。从老子身上碾过去。”
后面两三百个村民跟着起哄。
“压过去啊!有种你们压过去!”
铁锹在地上敲得梆梆响。群情激愤。
市委三号楼。市长办公室。
周建业坐在大班台后。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掉在桌上。
他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汇报,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
“闹起来了?”他问。
“闹得挺凶。老村长坐在压路机前头。贺景庭已经到了现场,被村民围着呢。”电话那头的线人压低声音。
周建业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
“好。”他靠在椅背上。
前石村那帮刁民,他太了解了。就是一群认钱不认理的饿狼。
以前修路遇到这种事,市里为了维稳,都是捏着鼻子拿钱砸。或者工程绕道。
这次,财政一分钱没有。他倒要看看贺景庭拿什么平事。
“硬来,就是群体性事件。省纪委还在呢,他敢动手就得扒皮。”
周建业冷笑。
“软来,他没钱赔。这路就得停。”
“这物流大道修不通,港口就是个死港。那些高新企业运不进来设备,我看他那五百亿的政绩怎么落地!”
他端起茶杯,美美地喝了一口。
这种底层的宗族烂泥,才是对付那种书生官僚最好的武器。
前石村村口。太阳更毒了。
贺景庭站在热沥青边上,额头渗出细汗。
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赵阿牛眯着眼看着他。
以往那些官儿,遇到这阵仗,早就掏烟赔笑脸了。然后好声好气地把他们请进村委办公室谈赔偿。
但这小子,站了三分钟了,连根烟都没散。
贺景庭转身。
没理坐在地上的老村长。也没理那些举着锄头的村民。
他走向自己的普桑轿车。
后备箱没关。
“小李。”贺景庭喊了一声。
副驾驶上的办事员小李赶紧跑过来。腿有点软。满头是汗。
“把东西搬出来。”贺景庭指了指后备箱。
小李愣了一下。探头往里看。
后备箱里。塞着一张折叠的简易办公桌。铝合金材质,很轻。
旁边,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四四方方,沉甸甸的。
“搬到哪?”小李咽了口唾沫。
“路中间。”
贺景庭指着摊铺机前面那块空地。就在赵阿牛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就在那摆上。”
村民们安静下来。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年轻人在耍什么花样。
小李和另外一个技术员,硬着头皮把那张铝合金折叠桌搬了过去。
桌腿撑开,卡在满是碎石子的路面上。有点不平,晃悠了一下。
小李在桌脚垫了块砖头。稳了。
贺景庭走过去。手里提着那个红布包。
他把红布包放在桌上。
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捏着红布的一角。一把掀开。
阳光瞬间打在上面。反出庄严而肃穆的光。
那是一枚铜铸的国徽。
半米高。齿轮和麦穗的纹路清晰可见。
人群里瞬间传出几声压抑的惊呼。
那些原本高举着的锄头和铁锹,不由自主地往下放了放。
老吴在后面看着,眼睛猛地睁大。他干了三十年警察,还没见过哪个干部把国徽搬到野地上来办案的。
赵阿牛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怀里抱着的锄头有些拿不稳。
“娃娃……你这是干什么?拿这玩意吓唬老百姓?”他硬撑着嗓门喊。
贺景庭没看他。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拉开。
坐在那张简易的铝合金办公桌后。国徽正对着赵阿牛。
贺景庭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用旧的《城市规划法》。
还有一份盖着省发改委大印的施工许可证。
他把文件在桌上摊平。
掏出派克钢笔。拧开笔帽。
他抬头。看着赵阿牛泛黄的眼珠子。
视线扫过外围那两三百号村民。
“《刑法》第二百九十条。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
贺景庭开了口。声音通过周围寂静的空气,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情节严重的。对首要分子,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拿起省发改委的施工许可证。
指着上面的红章。
“这是省级重点工程。手续齐备。补偿款早就足额发到了镇上的财政所。每一分钱的账,都有底单。”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震得那枚铜铸国徽微微发颤。
“我坐在这里。”
贺景庭的脊背挺得笔直。
“代表临港新区建委。代表国家机关执行公务。”
他看着坐在地上的赵阿牛。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法理。
“现在。给你们五分钟。”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秒针哒哒地走。
“五分钟后。谁再踏进施工红线半步。”
贺景庭把钢笔重重拍在桌上。
“老吴!”他突然大喝一声。
老吴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立正。“到!”
“按妨碍公务罪和破坏国家重点工程罪。当场抓人。”
贺景庭的声音像铁锤砸在冰面上。冷厉决绝。
“拘留所装不下。就押到市看守所。看守所装不下。就直接送省厅!”
“所有阻工的人。停发前石村未来三年所有的农业补贴、低保额度。涉事家庭子女,政审终身一票否决!”
最后四个字。政审一票否决。
像一颗核弹在村民堆里炸开。
农村人不怕罚款,甚至不怕拘留。
但最怕影响后代的牵连。谁家还没个想考大学、想当兵、想考公的儿子孙子?
真要因为今天这事被一票否决了。那就是断了全家的根。
人群里开始骚动。
那几个挑事的小年轻,铁锹已经掉在地上了。面面相觑,开始往后退。
白背心男人的冷汗冒了出来。衣服粘在后背上。
赵阿牛坐在地上。
他看着办公桌上那枚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国徽。
看着那个端坐在桌后的年轻人。
他突然意识到。
以前那些好脾气发烟的官儿。都是怕担责任。
但眼前这个。
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真敢抓。他真敢判。
他把国徽摆在这,就是把法条当成了断头台的铡刀。
手表的秒针还在走。
一分钟。两分钟。
贺景庭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连口水都没喝。
汗水顺着贺景庭的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有点刺痛。
他没眨眼。
第四分钟。
“当啷。”
一把铁锹被人扔在地上。
一个黑瘦的汉子拉了拉旁边的女人。压低声音。“走。快走。俺家大宝明年还要考军校呢。不能在这沾包。”
两人转头就跑。
就像决堤的口子。
第一个人跑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两三百号气势汹汹的村民。像退潮一样。哗啦啦散了个干净。
连那个最嚣张的白背心男人,也夹着锄头灰溜溜地溜进了村口。
只剩下老村长赵阿牛。
孤零零地坐在压路机前面的碎石子上。
五分钟。到了。
贺景庭站起身。
拿过桌上的红皮法条,塞进公文包。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赵阿牛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干瘪的老头。
老头还在发抖。嘴唇哆嗦着。
怀里的锄头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了。
贺景庭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停在几米外的那台黄色大型沥青摊铺机。
机器的柴油发动机还在轰鸣。排气管喷着黑烟。
空气里的热沥青味刺鼻。
“点火。”
贺景庭冲着摊铺机上的操作员,打了个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