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巨大的闷响从地底传出。震得脚下的泥土发颤。
定向爆破引爆。
临港重工旧址里,那根高达六十米、曾经日夜往天喷黑烟的大烟囱,底部炸开一圈橘红色的火光。
粗壮的钢筋混凝土像被切断了膝盖。
烟囱笔直地砸向地面。
“砰!”
砸在地面的瞬间,大地震颤。激起几十米高的灰白烟尘。像平地升起了一朵小型蘑菇云。
遮天蔽日。呛人的水泥灰味在空气中弥漫。
贺景庭站在几百米外的安全线上。摘下白手套,拍了拍西装肩膀上落下的灰。
楚天阔在他旁边咳嗽了两声。拿手帕捂着鼻子。
“真痛快。这根刺眼的老毒瘤总算拔了。”胖子说。声音被隆隆的推土机声盖了一半。
推土机碾过废墟。铲平最后一点带血的污染痕迹。
旧时代的脏东西,连根拔起。
滚蛋了。
不到一个月。这片废土变了样。
天阔集团的施工队进场。三班倒,日夜赶工。
因为没有吃拿卡要,没有层层转包。图纸一出,直接上设备。
连排的标准化轻钢厂房,像雨后春笋一样在黄土地上拔地而起。
屋顶铺满了湛蓝色的光伏发电板。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高薪、无污染的新能源产业园,初具雏形。
园区外围的劳务结算中心。
下午五点半。下班点。
几百个戴着黄安全帽的农民工,排在两个窗口前。队伍很长,但不乱。
没人插队。
“老刘。一万二。”
财务敲打着键盘。旁边一台点钞机哗啦啦吐出一叠红票子。
窗口递出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带着油墨香。
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泥瓦匠。皮肤晒得紫黑。手指粗糙得像松树皮。
他把钱接过来。在手心里啐了口唾沫,点了一遍。
一分不差。
“妈的,干了半辈子工地,这是头一回按月、全额拿现钱。”
老刘把钱塞进贴身的内兜。拉上拉链。还用力拍了两下。
眼眶有点红。
以前在孙大志手底下干重工园区。年底结账能要到一半就算祖上烧高香了。包工头跑路、打白条是家常便饭。
现在贺主任下了死命令。所有用工直接和天阔集团签劳务合同。
银行专户发薪。谁敢欠一分,建委直接封停项目,吊销资质。
没剥削。干多少拿多少。
农民工的口袋鼓了。
消费力就像开了闸的水。
不到半个月。园区外原本长满荒草的空地上。
自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夜市。
各种塑料棚子搭起来。红色的塑料板凳摆得密密麻麻。
羊肉串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孜然味混着啤酒沫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去几里地。
理发店、小卖部、五金店。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连带周边的租房价格都涨了一半。
人旺了,钱就活了。
市委大楼。统计局。
老赵拿着刚做好的当月经济简报,手都在抖。不过这次是激动的。
临港新区的固定资产投资,当月突破两百亿。
直接拉动全市餐饮服务业增长了三十个百分点。
苍海市的Gdp。在经历了一个月前断崖式的暴跌后。
在图表上画出了一个漂亮的深V反弹。
那根红色的柱状图,直冲云霄。
更重要的是。
这不再是用高污染、高负债换来的带血数字。
这是一股干净的、绿色的活水。
真正健康的经济反弹。
建委大楼。
贺景庭坐在桌后。看着这份简报复印件。
他没多少喜色。只是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这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主干道修得怎么样了?”他问旁边的小李。
小李翻开工程日志。
“产业园内部的路已经通了。深水港那边的物流大道也打通了三分之二。”
“只要港口和园区连上线。林董他们第一批生产出来的电池,就能直接装船出海。物流成本腰斩。”
贺景庭点点头。
手里转着一支红色铅笔。“这条大动脉,必须赶在这个月底前通车。”
只有路通了,高新园区的闭环才算彻底合拢。
此时。临港新区南侧。前石村。
一条刚铺了一半的宽阔马路前。停着一辆巨大的黄色沥青摊铺机。
机器的柴油发动机轰隆隆作响。排气管冒着黑烟。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热沥青味。热浪烤得人脸发烫。
但机器没往前走。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路中间站着人。
“不许修!这路占了我们村的祖坟地!”
一个五十多岁的黑瘦男人。穿着脏兮兮的白背心。手里举着一把铁皮生锈的锄头。
他身后。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起码有两三百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
手里拿着铁锹、扁担,甚至还有杀猪刀。
把摊铺机围了个水泄不通。
施工队长老王急得满头大汗。拿着个大喇叭喊。
“乡亲们!这路是建委批的市重点工程!没占你们祖坟,离着还有五十米呢!”
“放屁!风水都被你们机器的黑烟破坏了!”
白背心男人挥了下锄头。铁刃刮在摊铺机黄色的铁皮上,蹭掉一块漆。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少废话!要么停工!要么一家赔二十万青苗风水费。不然今天谁也别想动!”
人群跟着起哄。声音越来越大。
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拿着铁锹就开始往刚铺好的热沥青上铲土。
黑色的沥青面上瞬间多了几个大泥坑。
老王吓得不敢说话。这前石村是出了名的宗族大村。
民风彪悍。以前重工集团要征地,硬是跟他们打了一架,伤了十几个。
“给建委打电话。给贺主任打电话!”老王扯着嗓子冲身后的技术员喊。
半小时后。一辆破桑塔纳警车停在人群外围。
老吴带着几个辅警先到了。没拉警笛。
他看了看这阵势。眉头拧成了疙瘩。两三百号拿着农具的村民。硬冲肯定出大事。
桑塔纳后面。一辆黑色的普桑也停下了。
车门推开。贺景庭走下来。
穿着白衬衫。手里没拿公文包。只拿着一卷图纸。
他走到人群最前面。
热沥青烤得他皮鞋底发软。
白背心男人看着这个年轻官儿,冷笑一声。手里的锄头没放下。
“你就是建委那个新来的活阎王?”他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别拿规矩吓唬我们。这村里,族谱比王法大!”
贺景庭没理他的挑衅。
他摊开手里的图纸。目光越过锄头,看着后面那些黑压压的村民。
太阳有点毒。他眯起眼。
“谁是村长?”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