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周建业手里的茶杯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红了一片。他没觉得疼。
“全去建委了?”周建业的声音拔高,劈了叉。“招商局干什么吃的?高速路口没设接待站吗?”
小张缩着脖子。声音发抖。
“设了。刘局长亲自带队在路边拦车。人家理都没理,直接一脚油门开过去了。”
小张擦了把额头的汗。“领头的车窗都没降下来。保安还被溅了一身泥水。”
周建业猛地站起来。
皮椅被撞得往后滑出去半米。撞在身后的书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衬衫领口勒得他喘不过气。他一把扯开领带。
“备车。去临港。”
半小时后。市长专车停在建委大楼外。
两辆警车在前面开道。警灯闪烁。
但周建业下车时,根本没人搭理他。
建委大门外那条破败的水泥路上。
迈巴赫、劳斯莱斯排成了一溜。司机全站在车边,抽着烟。
黑西装保镖三三两两散在周围。
几个招商局的干事被挡在最外围,急得满头大汗,就是挤不进去。
周建业推开人群,往二楼走。
楼梯踩得咯吱响。
刚到二楼会议室门口,他透过没关严的门缝,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会议室不大。墙壁上的白灰有点脱落。
没开空调。墙角的两台立式风扇呼呼吹着热风。
几张拼起来的木桌子前,坐着十几个人。
西装革履。气场强大。
周建业一眼认出了坐在最中间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深市某新能源电池巨头的董事长,林震。全国富豪榜前十的人物。
市里去年曾花了几百万的接待费,去南方请了三次,连人家面都没见着。
现在,这个身价千亿的大佬,正坐在掉漆的木板凳上。手里端着个纸杯,喝着一块钱一包的袋装茶。
对面,坐着贺景庭。
贺景庭今天穿了件短袖白衬衫。没打领带。
袖口卷到手肘。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红皮法条和一本规划书。
“林董。”贺景庭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谄媚。
他手指在规划书上点了一下。
“您要在高新区建超级电池工厂。用水用电量巨大。”
“我看了贵司的环评预案。污水处理标准的自净率是95%。”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临江省第47号环保红头文件。涉及重金属排污的。强制自净率是98%。”
贺景庭看着林震的眼睛。
“差三个点。按规矩。不批。”
门外,周建业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恨不得冲进去扇贺景庭两巴掌。
上千亿市值的企业主动上门投资,你敢卡人家环保指标?
这三个点,闭着眼睛签个字,谁能查得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震旁边的一个副总皱起眉头。刚想开口说话。
林震抬起手,打断了他。
老头笑了。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放下手里的纸杯。
“好。”林震点点头。
“我们就按98%的标准建。多出的污水处理设备预算,算三个亿。我认投。”
副总急了。“林董,这成本……”
“成本?”林震收敛了笑容。转头看着副总,声音透着商界枭雄的冷厉。
“你以为我们在那些所谓的‘税收洼地’,给那些局长、处长们送的暗股、打点的回扣。还有三天两头来查消防、查税务的停工损失。比这三个亿少吗?”
林震转回身。看着贺景庭。
眼神里带着欣赏。还有一丝试探。
“贺主任。环保我按最高标准建。你白皮书上说的。三天走完审批,零隐形成本。能兑现?”
贺景庭拉开身边的抽屉。
拿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空白审批表。盖着建委的红章。
旁边放着一支派克钢笔。
“《行政审批法》规定,材料齐全,当场受理。五个工作日内办结。”
贺景庭把审批表和钢笔推到桌子中间。
“您只要把符合国标的图纸和设备清单交上来。字,我现在就签。”
“高新区的地,天阔集团已经做好了三通一平。签完字。今天下午,您的挖掘机就能进场。”
贺景庭背靠在椅子上。
“没有酒局。没有剪彩。不用给任何领导送礼。”
“您只管合法建厂。我只管依法收税。”
林震盯着桌上的审批表看了三秒钟。
突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笑声震得桌上的纸杯晃了晃。
“痛快!就冲你这句依法收税。这厂,我建了!”
他一把抓起钢笔。拔下笔帽。
在预向投资协议上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
有了林震带头。
旁边几个芯片代工厂、精密制造仪器的大佬,也纷纷拿过审批表。
“贺主任。我们的图纸都在随身电脑里。马上打印交件!”
“天阔集团那个零租金厂房,给我们留两万平米!”
会议室里瞬间热火朝天。
打印机的沙沙声。盖公章的砰砰声。
交织在一起。
周建业站在门外。双腿像灌了铅。
他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
他眼睁睁看着那十几份投资协议,一份接一份盖上红章。
每一份协议的数字,都是以十亿为单位。
仅仅一个上午。
没有一瓶茅台。没有一顿鲍鱼海参。没有一句官场套话。
凭借着几本冷冰冰的法条,和一本几百字的白皮书。
贺景庭硬生生敲定了总额高达五百亿的绿色高新投资项目。
五十个亿的地皮,引来了五百亿的实业。
这就是筑巢引凤。
用最严苛的规矩,打造最干净的营商环境。这就是对顶级资本最致命的吸引力。
周建业喉咙发干。
他知道,这惊天的政绩,实打实地落在了临港新区。
落在了贺景庭头上。
而他这个市长,从头到尾连一杯水都没资格进去倒。
因为他一旦插手,那些冲着“没有隐形成本”来的大鳄,随时会撤资。
中午十二点。大佬们的车队驶离建委大楼。
留下了一桌子签好的厚厚合同。
贺景庭站在窗前。看着车队远去。
楚胖子从外面挤进来。衬衫湿了一大片,脑门上全是汗。
他手里拿着一沓银行回执单。
“老贺!打款了!真金白银!三家巨头的第一笔建设启动资金,五十个亿,已经进天阔集团的监管户了!”
楚胖子兴奋得直搓手。“下午就开始动土!”
贺景庭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
没看那些回执单。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执法大队的内部号码。
“通知执法一中队和拆迁办。”
贺景庭声音冷冽。带着金属的质感。
“去旧园区。带上推土机。”
下午两点。烈日当空。
临港新区的荒地上,再次响起了机器的轰鸣。
但这次不是建,是拆。
二百三十台重型推土机,排成一条长龙。
履带碾压过杂草丛生的烂泥路。发出咔咔的巨响。
黄土漫天。
车队停在原本市委最看重的那片烂尾重工园区前。
那些带血的违章建筑、用假环评盖起来的半截子厂房,像一块块丑陋的烂疮疤,趴在地上。
贺景庭站在第一辆推土机旁。戴着白色的安全帽。
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
“根据《城乡规划法》第六十四条。”
他按下开关。声音在荒原上回荡。
“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严重影响城市规划的建筑。”
“一律强制拆除。”
他放下喇叭。挥下右臂。
“轰!”
第一台推土机猛地往前一撞。巨大的铲斗切断了粗壮的承重柱。
烟尘四起。
半截厂房轰然倒塌。砸出巨大的闷响。地面跟着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