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市建委二楼办公大厅。
门外停着三辆挂着市委通行证的黑色帕萨特。
联合调查组来了。
带头的是市政府秘书长刘刚。
身后跟着市法制办主任、国土局副局长。还有几个夹着公文包的干事。
气势汹汹。皮鞋在走廊的水磨石地板上踩出沉重的声响。
几个人直接推开了贺景庭办公室的门。没敲门。
贺景庭坐在桌后。手里端着个搪瓷缸。
缸体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黑色的铁皮底。
他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小口。
对冲进来的这群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刚脸色铁青。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
“贺主任。好手段啊。”他冷笑。声音里压着火。
“连市委都敢绕过去。你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
他从身后干事手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
拍在桌面上。
“市委紧急决定。立刻中止临港新区土地性质变更程序。冻结天阔集团名下所有相关资产。”
刘刚盯着贺景庭。手指在文件上重重敲了两下。
“马上撤回你昨天盖的建委章!”
贺景庭放下搪瓷缸。
水面晃荡,茶叶在缸底打转。
他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刘秘书长,火气别这么大。”
他指了指旁边的皮沙发。“坐下喝口水。”
刘刚没动。法制办主任上前一步。
“贺景庭,少废话。这是市长的命令。你涉嫌违规审批,现在中止是为了挽回国家损失!”
贺景庭笑了。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红皮书。
他没拿书。只是从抽屉最上面,抽出两张薄薄的纸。
他把纸放在桌上。推向刘刚。
“违规审批?”贺景庭声音平静,没有一点波澜。
“这话说出来,要负法律责任的。”
他食指点在那两张纸上。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八条。”
贺景庭张口就来。连书都不用翻。
“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依法取得的行政许可受法律保护。行政机关不得擅自改变已经生效的行政许可。”
刘刚眉头拧在一起。“我们是在纠正你的错误审批!”
“我的审批有什么错?”
贺景庭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
“楚天阔通过司法拍卖买的这块地,走的是破产重整程序。《物权法》第九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
“他有全套的法院交割文书。有缴纳全款的财务凭证。”
贺景庭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刘刚。
“我建委收到了合法的物权证明,收到了符合新区规划的高新产业项目书。我在权责范围内盖章放行。”
“流程全部公开透明,在建委大厅公示了七十二小时。”
他反问。“哪一条违规了?”
法制办主任脸色变了。
他干了十年法务工作。知道贺景庭这话的分量。
这套流程走得严丝合缝。连个错别字都挑不出来。
“就算是合规。但市委不同意转型。”刘刚咬牙切齿。“规划是市里定的。我们有权撤销!”
“规划是省里定的。”
贺景庭从那沓纸底下,抽出一份彩印的文件。
省发改委和省环保厅联合下发的批文。
他把文件在刘刚眼前晃了晃。然后拍在桌上。那两个国徽红章红得刺眼。
“下级服从上级。这是最基本的行政法理吧,法制办的主任?”贺景庭偏头看向那个主任。
主任咽了口唾沫。避开了贺景庭的视线。
刘刚呼吸变粗了。
胸口的领带勒得他难受。他伸手扯松了领结。
“贺景庭。你别拿省里压我。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苍海市,市委说了算!”
他指着那份中止文件。
“今天这个字,你不签也得签。否则,市纪委马上请你喝茶。”
这就是明抢了。
理说不过,法辩不赢。直接拿行政强权硬压。
贺景庭没退。
他从那叠纸的最底下,抽出了最后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没有盖章。只是打印出来的底稿。
他把文件递给刘刚。
刘刚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看。眼珠子瞬间瞪大了。
《行政诉讼起诉状》。
原告:临港新区建设委员会。以及,天阔新动能控股集团。
被告:苍海市人民政府。
“你疯了?!”刘刚像抓着一块烫手的烙铁。手一抖,起诉状掉在桌面上。
“你敢起诉市政府?”
“根据《行政诉讼法》第二条。”
贺景庭的声音冷得像冰。“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认为行政机关和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行政行为侵犯其合法权益,有权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他双手插进裤兜。
“市委要强行撤销合法的行政许可。这就是典型的行政违法。”
“刘秘书长。这份起诉状我已经准备好了。法务是天阔集团的律师团。专门打跨国官司的。”
贺景庭看着刘刚铁青的脸。
“只要市委那份中止文件今天敢正式下发。明天一早,这份起诉状就会出现在省高院的立案大厅。”
“并且,我会同时向各大媒体公开所有的合规流程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到时候,周市长可能要亲自去省高院。解释一下,为什么市府要公然对抗省发改委的批文,强行破坏合法企业的物权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能听见墙角那台老电风扇摇头的嘎吱声。
刘刚觉得后背湿透了。
衬衫粘在背上。又冷又难受。
他看着贺景庭。这个连三十岁都不到的年轻人,站在那里,像一堵不可逾越的法律高墙。
起诉市政府?
这事要是闹到省高院,媒体一跟进。周建业的政治生涯就算交代了。
省厅刚批的绿色转型项目,你市里强行撤销?这不是打省长的脸吗。
刘刚喉咙发干。
他张了张嘴,想放两句狠话找个台阶下。
但看着桌上那份刺眼的起诉状,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法制办主任拉了拉刘刚的衣袖。
“秘书长……这事,得从长计议。”他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怯意。
打这种证据确凿、法理清晰的官司。被告还是市政府。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接。
刘刚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起伏。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市委的中止文件。揉成一团。塞进自己的公文包。
“我们走。”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法制办主任和国土局副局长赶紧跟上。几个人走得飞快。像后面有狗在撵。
皮鞋在走廊里踩出凌乱的声响。渐渐远去。
三辆帕萨特发动。灰溜溜地开出了建委大院。
贺景庭站在窗边。看着车队离开。
他回身。把桌上的起诉状和几份文件收好,放回抽屉。
落锁。
座机响了。
他按下免提。
“老贺。那帮龟孙子走了?”楚天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笑意。
“刚在楼下看他们那脸色。跟吃了一口热翔似的。”
“走了。”贺景庭靠在椅背上。
端起搪瓷缸。茶水有点凉了。他一口喝干。茶叶渣留在缸底。
“市里不敢硬来了。”楚天阔在电话那头吧嗒吧嗒抽雪茄。
“土地性质彻底稳了。这下咱们可以放开手脚干了吧?”
“还不行。”贺景庭声音平静。
“地是高新地了。但也只是一块空地。”
他看着桌上的新区规划地图。用铅笔在港口的位置画了个圈。
“没路。没水。没电。市财政断了所有的基础设施拨款。你那新能源巨头就算想建厂,机器也运不进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那怎么办?我这五十亿全买地了。剩下的流动资金还得用来启动项目。搞基建?那是个无底洞。十个我也填不满。”楚胖子有点急了。
贺景庭放下铅笔。
“基建的事。不用你出钱。”
他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厚重的文件袋。
袋子上印着“临江省重点工程”字样。
“既然地皮性质改了。牌桌已经清干净了。”
贺景庭手指摩挲着文件袋的边缘。
“是时候把真正的王炸扔出来了。”
“我要把这盘棋。彻底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