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青花瓷的茶杯盖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杯里的热茶泼在实木办公桌上。水流顺着桌沿滴到老赵的皮鞋面上。
有点烫。他没缩脚。
老赵手里死死抓着红机电话的话筒。
听筒里传来周建业低沉的声音。“喂?老赵,事办妥了?”
“市、市长……”老赵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哑得像砂纸磨过。
“办……办不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什么意思?一个土地变更申请,你国土局连卡都不会卡了?”周建业的声音沉下来,带上了怒气。
“不是我卡不住。是省里……省里下文了。”
老赵的声音都在抖。他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刺眼的红章。
“省发改委和省环保厅联合下发的特急批文。同意临港新区地块转型。”
“而且……免除一切补缴地价。”
“砰!”
话筒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周建业拍了桌子。
“你放屁!这么大的项目变更,市委压根就没往上报。省里哪来的文件?”
周建业的咆哮声震得老赵耳膜发疼。
“市长,文件就在机要电脑上。国徽章清清楚楚。要求我们即刻办理确权变更,不得延误。”老赵擦了一把脑门的冷汗。汗水把手指上的红印泥抹在了额头上。
“这……这是越过市委直接下达的行政指令啊!”
话筒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像破风箱在拉。
周建业没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盲音嘟嘟地响着。
老赵瘫在椅子里。像被抽干了力气。
其实这事,半个月前就开始铺垫了。
那时候,楚天阔雇了上千个工人,把临港新区的重工业机器切成废铁。
在市里看来,这是胖子傻,在清理垃圾。
但在省环保厅眼里。这就是实打实的“去产能、去污染”政绩。
贺景庭把清理废铁的视频,连同详细的环保数据报告,打包送到了省环保厅。
报告里,临港新区的污染指数呈断崖式下降。
然后,他又通过沈清浅在省城的关系,把楚天阔那份新能源合作意向书递交给了省发改委。
两份材料一合并。
一个完美的“污染废地浴火重生,转型绿色高新产业”的剧本就出来了。
省领导看了报告,连声叫好。正愁全省的环保转型抓不到典型,这就送上门来一个。
这哪是变更申请。这是给省里送去了一张耀眼的政治成绩单。
省厅大笔一挥。不仅一路绿灯批了转型。
甚至还将其列入了“省级绿色高新产业试验区”重点扶持项目。
这一切,全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踩着政策的鼓点,严丝合缝地运转。
把苍海市委蒙在鼓里,打了个完美的时间差。
建委大楼。主任办公室。
楚天阔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抽雪茄。
青烟在空调房里打着转。
桌上的座机响了。
贺景庭按下免提。
“贺主任。”电话里传出老赵干涩的声音。“那份变更申请……省里的批文下来了。我这就让窗口盖章放行。”
他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颓败。
“高新园区的用地红线图。今天下班前送到你那。”
“按规矩办。麻烦赵局了。”贺景庭语气平静。
他伸手按灭了免提灯。
楚天阔猛地坐直身子。沙发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一把拿下嘴里的雪茄。烟灰掉在西装裤上。他看都没看。
“办妥了?”他紧盯着贺景庭。
贺景庭点点头。
“高新用地。免补差价。省里还有专项扶持补贴。”
他拿过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
“那五十亿的买地钱。加上省里的补贴。几乎算是白拿。”
楚天阔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
“操!”他爆了句粗口。
圆滚滚的身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兴奋得在屋子里直转圈。
“老贺。你这哪是当官。你这是财神爷转世啊!”
楚天阔笑得脸上的肉挤成了一团。眼睛都看不见了。
“一千五百亩地。加上光伏园和港口。”
他举着短粗的手指算账。“地块性质一改。这资产估值。最保守估计也得翻个五十倍!”
五十倍。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一旦高新园区挂牌,新能源巨头入驻。周边的配套地价会像坐火箭一样窜上去。
那是几百亿,甚至上千亿的盘子。
这已经不是捡漏了。这是把苍海市最肥的一块肉,连骨头带筋全吞进了肚子里。
“去盯紧点。拿到红线图,立刻安排勘探队进场。”贺景庭把保温杯放下。
“省里给的绿灯。下面的人不敢卡,但难保不搞点小动作。”
楚天阔连连点头。“放心。我这就让法务部去房管局蹲着。拿不到新证谁也别想下班!”
他夹着雪茄,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办公室。
市委三号楼。市长办公室。
砰!
一只水晶烟灰缸重重砸在墙上的液晶大屏幕上。
屏幕表面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纹。画面扭曲着闪烁了两下。彻底黑屏。
烟灰缸反弹落在地上。摔掉了一个角。里面的烟灰和烟头撒了一地。
周建业站在办公桌后。胸膛剧烈起伏。像个破风箱。
脸色铁青。眼底的红血丝像要滴出血来。
他双手死死按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被耍了。我们被耍了!”
周建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发着狠。
常务副市长王海洋缩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敢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领带上。
五十亿。
他们以为五十亿把一个不良包袱甩给了冤大头。
还沾沾自喜,准备看楚胖子每天还利息还得破产跳楼。
结果呢?
人家借着省里的政策东风。反手就把这块废地变成了省级高新技术规划区。
免补地价。甚至还有财政补贴。
资产估值一夜之间暴涨百倍。
那些原本属于苍海市的肥肉。那些他们以为烂在锅里谁也吃不下的死局。
被贺景庭和楚天阔一唱一和。在合法合规的掩护下。
全端走了。一滴汤都没给市里留。
“贺景庭……”周建业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觉得喉咙里有股腥甜味。像是一口血堵在了嗓子眼。
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哪来这么大的能量。能越过市委直接拿到省厅的双重批文?”周建业猛地转头盯着王海洋。
王海洋咽了口唾沫。手在膝盖上擦了擦汗。
“听……听说。省环保厅那边。把新区的废铁清理当成了去产能的典型报上去了。刚好踩中了省长今年主抓的绿色经济红线。”
他声音越来越小。
踩中了红线?
周建业冷笑。
狗屁的踩中。这是贺景庭早就设计好的阳谋!
从封停重工项目。到逼着市委剥离债务。再到找楚胖子低价接盘清理废铁。
最后这一记杀招。省厅红头文件。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全是阳谋。全是在规则之内。
你明明知道他在挖坑。但在法律条文面前。市委的权力就像纸糊的一样,被一捅就破。
周建业跌坐在老板椅上。
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老赵在电话里念的那几句批文。
这已经不是高攀不起的问题了。
这是硬生生在苍海市的经济版图上,割走了一块最肥的肉。
而他周建业。还要像个傻子一样,微笑着在免手续费的转让合同上签字画押。
他突然觉得有点冷。
办公室的空调打在二十二度。冷风吹在后脖子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猛地睁开眼。眼里的阴毒掩盖不住。
不能就这么算了。
既然明面上的规矩玩不过贺景庭。那就玩阴的。
重工业设备拆了。地皮性质改了。
但想在临港那片废地上建起新厂房。还得有人干活。还得有沙石水泥。
周建业抓起桌上的红机电话。拨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里面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背景音很吵,像是在打牌。
“马强。”周建业声音压得很低。“镇上的沙石生意,还是你说了算吧。”
那边停顿了一下。“市长发话。龙虎镇的一粒沙子,不经我的手,出不了镇口。”
“好。”周建业看着碎裂的大屏幕。“临港新区的场子,我要它一车沙石都进不去。”
“不管是明的暗的。给我卡死它。”
他挂断电话。
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合规?
到了最底层的地痞流氓手里。你贺景庭的规章制度。还能当饭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