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公章砸在白纸上。
力道不大,声音很闷。
贺景庭抬起手。
白纸右下角,留下一个鲜红的圆形印记。
临港新区建设委员会。
章盖得正中,印泥的颜色很饱满。
楚天阔看着那个红章。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
他猛地靠回椅背。
真皮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五十亿的赌局。成了。
贺景庭把申请书推回去。
“拿这东西,去市国土局报备。”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背上沾到的一点红印泥。废纸扔进脚边的垃圾篓。
“记住。走法定公示流程。一天都别少。”
下午三点。
市国土资源局一楼大厅。
楚天阔的法务总监戴着金丝眼镜。夹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他站在窗口前。把盖着建委红章的变更申请书递了进去。
办事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拿过材料看了一眼。抬头打量了法务总监几下。
“重工用地转高新技术?”
她冷笑一声。“材料先放这吧。回去等通知。”
说完,直接把文件扔进旁边堆成小山的待办文件筐里。
半小时后。这份申请书的复印件,出现在了市长周建业的办公桌上。
市委三号楼。市长办公室。
冷气开得很足。
周建业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拿着那张A4复印纸。
纸面上,贺景庭盖的那个红章虽然是黑白复印的,但在他眼里异常刺眼。
常务副市长王海洋坐在对面沙发上。
他手里捧着个紫砂杯。没喝水。
“市长。这死胖子果然被逼急了。”
王海洋嘿嘿笑出声。脸上的横肉跟着抖。
“五十亿砸在烂泥里。重工项目又被贺景庭卡死建不起来。这不,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他指着那份复印件。“想把重工用地转成高新用地?他当这是变戏法呢。”
周建业放下纸。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特供中华。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点火。深吸一口。
“高新用地。”周建业吐出烟圈。“这算盘打得挺响。”
在苍海市的地皮行情里。
重工用地的地价最不值钱。污染大,限制多。
而高新技术产业用地。能享受国家补贴,能盖研发中心,地价至少是重工用地的三倍起步。
五十亿的废地,转眼就能变成一百五十亿的黄金资产。
“这冤大头,还真以为有钱就能在苍海市为所欲为。”
周建业弹了弹烟灰。
“老王。国土局那边交代下去了吗?”
王海洋赶紧点头。放下紫砂杯。杯底碰在茶几上当啷响。
“打过招呼了。”
他身子往前探。“按照国土部的常规流程。这种跨性质的土地变更。市局初审,省厅复核。”
他掰着短粗的手指头算。
“光是专家论证、环境再评估、规划听证。随便卡一卡,两年就过去了。”
王海洋冷笑。
“就算两年后过了。还有一笔巨额的土地出让金差价要补缴。他楚胖子想空手套白狼?做梦!”
“这五十亿的现金,就老老实实给咱们城投集团堵窟窿吧。”
“他那几万亩地。就让他在海风里长野草!”
周建业满意地点头。
他把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通知国土局局长老赵。找个理由。”
他看着桌上的文件。眼神阴冷。
“直接把这份申请书打回去。让他天阔集团连初审的门槛都摸不到。”
“好嘞。”王海洋站起身。
他拍了拍西装下摆。“我这就给老赵打电话。敲打敲打这胖子。让他知道苍海市到底谁说了算。”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
周建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有点凉了。涩味很重。
但他觉得这杯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甜。
这一个月来。他被贺景庭的各种合规操作逼得焦头烂额。
现在。楚胖子的五十亿进了市里的腰包。
贺景庭签了这同意变更的破章又怎样?
在市委的绝对权力面前。一个基层建委主任的章,连擦屁股纸都不如。
下午五点。
市国土资源局。局长办公室。
老赵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
他刚接完王海洋的电话。连连点头称是。放下听筒时手还在抖。
市里的大领导发了话。这事就定性了。
他按下桌上的内部通话键。
“让审批科的小李把天阔集团的那份变更申请拿过来。”
不到一分钟。小李拿着材料跑进来。
老赵拿过红色的驳回印章。
哈了一口粗气。
对准申请书的空白处。准备重重盖下去。
理由他都想好了:规划不符,缺乏上级立项依据。
手腕刚要用力。
“滴滴——”
办公桌上的电脑主机发出急促的报警声。
这是连接省政务专网的机要电脑。只有在接收省级特急红头文件时才会响。
老赵手一哆嗦。
红章砸在桌面上。印泥蹭了自己一手。
他顾不上擦手。赶紧转过椅子。握住鼠标点开屏幕右下角闪烁的红色信封图标。
文件在屏幕上弹开。
老赵凑近屏幕。眯起眼睛。
他的视线落在文件最上方的两排红字抬头上。
临江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临江省环境保护厅。
联合下发。特急。
老赵的呼吸乱了。
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他快速往下扫。目光扫过正文。
《关于苍海市临港新区废弃工业用地转型高新技术产业园区的批复》。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文条款。
每一条。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敲在他的神经上。
同意将该地块纳入全省年度重点新能源产业孵化项目。
免除一切性质变更的补缴地价款。
要求苍海市有关部门接此通知后,即刻办理确权变更手续,不得延误。
文件最下方。
盖着两个巨大的红底国徽印章。
省发改委。省环保厅。
老赵盯着屏幕。
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这两个印章,代表着临江省在这两个领域的最高行政指令。
别说他一个市国土局长。就是市委书记赵立春在这。也得老老实实执行。
“这……这怎么可能?”
老赵声音发颤。像见鬼了一样。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天阔集团的申请书。
申请书上附带的新能源巨头合作意向书。
上面签名的那家外省企业名字。
跟省厅特批文件里点名扶持的那家。
一字不差。
这根本不是病急乱投医。
这是贺景庭和楚胖子在交材料之前,就已经在省里把天捅出了个窟窿!
老赵的手抖得像筛糠。
手里的申请书掉在地上。滑进办公桌底下。
他摊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两个刺眼的红章。
王副市长刚才让他卡死这份申请。敲一笔竹杠。
现在。省里的尚方宝剑直接越过市委,架在了他脖子上。
卡?他拿什么卡?拿自己的脑袋去卡省厅的红头文件吗?
老赵抓起桌上的红机电话。
手指哆嗦着按下市长办公室的号码。
按错了一个数字。他又赶紧挂断重拨。
电话通了。里面传来嘟嘟的等待音。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